年三十。
林月芳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和面、剁馅、擀皮。
陈晨偷偷从空间里取了几斤玉米面、高粱面和半斤猪肉,趁林月芳不注意塞进了面缸和灶台底下。
林月芳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了陈晨一眼,没问从哪来的,转身去和面了。
这年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就算过了个好年。
包饺子的时候全家上阵,林月芳擀皮,陈晨剁馅,陈阳负责把擀好的皮运到案板上。
陈晴太小干不了活,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去戳面团,被林月芳拍了一下手。
“别祸祸。”
“我想包。”
“你手上的泥先洗了。”
陈晴跑去洗手,回来之后包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扁扁的,两个角翘着。
“哥你看!”
“好看。”
“才没有,丑死了。”陈阳在旁边嘀咕。
“你才丑!”
两个小的又闹起来,林月芳笑着骂了两句,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饺子煮好了,一家四口围着炕桌,热腾腾的白面饺子冒着蒸汽,蘸上一碟醋,一口下去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陈晴一口气吃了八个,小肚子鼓得圆圆的,趴在炕上动弹不了了。
过年了,外面也没个鞭炮声,陈晨还挺不习惯的,这个时代农村没人放鞭炮,放不起,也买不着。
但这一桌饺子,也够了。
初二,去林家村看大舅。
陈晨骑车,林月芳坐后座抱着陈晴,陈阳坐在大梁上,一辆车坐了四个人。
有些勉强,但也不是问题,二八大杠结实,几百斤东西都能装,几个人而已。
陈晨更是力气足得很,蹬起来完全不费劲。
不过陈阳坐在梁上硌得慌,来回动弹,摇摇晃晃地骑了十来里地。
林家村比西高庄小一些,百来户人家挤在一个山坡底下,房子土坯的多,砖瓦的少。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是往年过年系上的,一直没人取。
大舅林军的家在村子中间。
院门开着,林军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镰刀,刀刃卷了口,拿锤子一点一点地砸平。
看到林月芳和陈晨进了院门,他扔下锤子站起来。
“月芳!小晨!快进屋。”
林军四十出头,国字脸,但比妹妹黑了一大截,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舅妈从屋里迎出来,手上沾着面糊,看到两个小的,一把把陈晴抱了起来。
“小晴又长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陈晴被她捏着脸蛋,咯咯直笑。
林军的两个孩子看到陈阳和陈晴来了,立刻跳下炕跑出去,四个孩子满院子疯跑起来。
陈晨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五斤小米,一包红糖,两斤干红枣。
“小晨,你这……”林军看着桌上的东西,嘴张了张。
“在外面跑了趟,带回来的,舅你就收着。”
林月芳在旁边帮腔:“收着吧哥,小晨有本事,你别操心。”
林军叹了口气,把东西收了。
“今年家里日子比去年好一些了,去年那会儿真是难,今年地里收成比去年强,队里也多分了一些,总算过得去了。”
“那就好。”陈晨笑了笑,“明年会更好的。”
林军看着外甥,他壮了一圈,站在那里沉沉稳稳的,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吃了午饭,杂粮面条加一碟咸菜,比去年那个年强了不少。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闹了一整天,直到天快黑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回去的路上,陈晴趴在陈晨肩膀上就睡着了,呼噜呼噜的,嘴角还挂着笑。
初四,去王家村看纪云。
王子平的旧宅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纪云,让他帮着看宅子,纪云索性就住在了那里,反正他一个人,住哪都是住。
陈晨到的时候,纪云正在院子里劈柴。
左手握着柴禾,右手抡斧,一斧下去,木桩子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
看着不像受过伤的人。
陈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劈了七八下,姿态利索,左肩的活动范围看着挺正常。
“纪老,上次的伤好透了?”
纪云抬头看到他,斧头往木桩上一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好了好了,你当我是纸糊的?”
他上下打量了陈晨两眼,嘴角咧了一下。
“壮了,你的酒,埋哪了,我没好意思挖。”
“在那,您喝吧。”
陈晨一指向院子角落,纪云的眼睛立刻亮了,走过去很快挖出一摊,一打开闻了闻:“嚯,更纯了,好东西。”
他转身进屋拿了两个搪瓷缸子出来,倒了半缸递给陈晨一个。
两人搬了两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酒。
冬天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墙底下一排枯黄的草在风里微微摇着。
陈晨把津门的事讲了讲,纪云听了点头。
“正式拜师了就好,我师兄还带你见了津门的同道,你这个名分算是定下了,以后去津门闯荡,提他的名字能方便很多。”
他喝了一口酒,咂吧咂吧嘴。
“不过你别得意,你师父的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完,他老人家当年那身功夫,我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识过,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脊梁发凉。”
“是,我差远了。”
陈晨看了看他的左肩。
“纪老,我在津门学了点针灸,想给您看看肩膀。”
纪云斜了他一眼:“你学了几天就敢给人扎针?”
“几个月了。”
“几个月顶什么用,我这伤都好了,不用你操心。”
嘴上说不用,但陈晨注意到他刚才劈柴的时候左臂抡到最高点,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幅度比右臂小了一点。
“好是好了,让我摸着玩还不行?就当练手。”
纪云哼了一声,把袖子撩起来。
“行,你摸,扎坏了我找你师父算账。”
陈晨把手搭上他的左肩,意念渗透进去。
骨头愈合得不错,接合面平整。
但深层的肌肉里还残留着两颗极细的铁砂碎片,一颗在三角肌深层,一颗在冈上肌的边缘,周围包裹着一层纤维化的组织。
铁砂太细太深,当时手术取不干净正常,碎片本身不要命,但会影响肩关节的活动范围,时间长了周围的筋膜会越裹越紧。
陈晨取出针包。
“纪老,里面还有两颗铁砂没取干净,我帮您松一松周围的筋膜。”
纪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里面还有铁砂?大夫说取干净了。”
“我摸出来的。”
半真半假,摸是摸了,真正“看”到的是意念。
纪云将信将疑,但没拦。
陈晨在他左肩的肩井、肩髃和臑俞三个穴位上下了针,提插捻转,把碎片周围纤维化的筋膜慢慢松解开。
随后意念一动,铁砂收入空间,纪云毫无察觉。
这回比路上救人从容得多,面对的是熟人,场地安全,心态稳手也稳。
三针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起针。
“抬抬胳膊试试。”
纪云把左臂慢慢往上抬,抬到头顶,脸上的表情变了。
“还真松快了不少。”
他左右晃了两下,比刚才幅度大了一截,那个微微卡顿的位置不卡了。
“你小子。”纪云看着他,嘴上想说点挖苦的话,憋了两秒没说出来,换成了一句,“行,有两下子。”
两人约了过些日子再来扎几次,把残留的问题慢慢调理。
初六,进了县城。
先去段老虎那。
段老虎家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来过不少回了,路熟。
到了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
推门进去,院子比以前干净了不少。
地面扫过了,墙角的杂物归置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裳,有男有女......
门口贴了一副春联,红纸是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挺用心。
堂屋门帘子一掀,段老虎走出来,看到陈晨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兄弟!你可回来了!快进屋。”
进了屋,灶台上热着一锅粥,案板上放着刚切好的咸菜,屋里暖烘烘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跟以前那个乱糟糟的光棍窝完全两个样。
正打量着,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
中等身量,圆脸,皮肤很白,五官周正,一头头发用碎花布头巾包着,围裙系得利索,在这时代看,已经算难得的美妇了。
她看到屋里有客人,微微一愣,把热水放在桌上,客气地笑了一下。
“段哥,来客人了?”
段老虎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
“这是……那个……我家里的,姓阮,叫阮红”
陈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城里扫特务的时候,有天晚上意念扫过一个住处,当时就看到了段老虎,还奇怪,
现在是摆到明面上了,不知道有没有扯证。
陈晨也没在意,笑道:“嫂子,过年好。”
阮红点了点头,冲段老虎说了句“我去热饭”,转身进了灶房。
段老虎搓着手嘿嘿笑,凑到陈晨旁边压低声音。
“别笑话我,一个大老爷们总这么单着也不像话,人家孤儿寡母的也需要人照顾,就……凑一块了。”
“好事,嫂子看着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可不是嘛。”段老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自从她来了我这日子可不一样了,吃的喝的穿的都有人管。以前那屋子跟猪窝似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
两人聊了几句,黑市的买卖偶尔还做,小打小闹卖点旧货和日用品,粮食不碰了。
“消停点好。”陈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