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尔海姆地牢位于水平面之下,是整座城市最阴暗的盲肠。
这里实行着最严苛的单人禁闭制度。
黑曜石墙壁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独立方格,每位囚犯都享有着令人窒息的“独处”。
霉菌、锈铁和陈旧排泄物的气味充斥在空气里,唯有墙壁上镶嵌的萤石散发出惨淡绿光,将一切都笼罩在病态氛围中。
水滴顺着墙壁滑落。
滴答。
赫克托跪坐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
他身上丝绸衬衫已经污浊不堪,领口撕裂,露出的锁骨苍白如纸。
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头,双目紧闭,仿佛正在侯爵府的静室中进行一场日常冥想,而非身处等待审判的囚笼。
突然,隔壁牢房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紧接着是粗暴的喝骂声和肢体碰撞的闷响。
“不!别碰我!你们这群低贱的——不,求求你们!别带我走!我父亲是侯爵!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写信……别杀我!妈妈!父亲救我!!”
黑暗中,赫克托靠在冰冷墙壁上,听着那渐行渐远、变调的哭喊,冷笑一声。
在他隔壁,只一天就听出来那个草包就是那个迟迟未到的帝国援军指挥官——卡登·瓦伦丁。
就是那个在信函中措辞傲慢、声称要“碾碎叛军”的帝国少将。
赫克托紧闭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死寂再次降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被带走意味着什么?审讯?还是……处决?
那份强撑出来的从容在未知的恐惧面前迅速瓦解。
赫克托感觉有无数蚂蚁在心头爬行,再难维持冥想姿态。猛地睁眼,焦躁起身,试图在狭窄牢房里走两步缓解窒息感。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的瞬间——
铁门响了。
维林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羊毛猎装,脚踩牛皮长靴,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提灯。昏黄灯光驱散了牢房内的阴影,也正好照亮了赫克托那只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落下的脚,以及他脸上那抹尚未收敛的焦躁。
维林看着这位僵在原地的侯爵,有些忍俊不禁。
“我还在门外担心会不会打扰了您的‘冥想’,”维林将提灯挂在墙上,语气轻快,“看来是我多虑了。赫克托大人,您的定力似乎并没有您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这就坐不住了?”
赫克托动作一顿,脚缓缓落回地面。
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迟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按照胜利者的惯例,你应该在入城的第一天就来嘲笑我。”
维林把提灯挂在墙壁铁钩上。
从外面拉过一张木椅,坐在铁栏杆外。
“我很忙。”维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清点你的家产花了我不少时间。不得不说,你在堡垒密室藏匿的那批材料,品质真的非常好。”
赫克托不置可否,“那是为了贿赂帝国军官的,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你。”
维林没有答话。
他将羊皮纸贴在铁栏杆上,那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画着红色的叉,只有最后几个名字还保留着黑色墨迹。
“林堡省的七位伯爵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纷纷紧闭城堡。北麓省的防线虽然崩了一半,但那些依托山地城堡的小领主还在负隅顽抗。”维林指了指名单,“我的军队需要休整。强攻这些山地堡垒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赫克托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些名字。
“你想让我去劝降?”赫克托笑了起来,“维林,你太高看我的道德底线了。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你杀光他们,或者他们杀光你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一出不错的戏剧。”
“我知道你不在乎。”维林收回羊皮纸,“但我会让你在乎。”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黑铁酒壶,扔进铁栏杆。
赫克托接住酒壶,拧开盖子。
浓烈的葡萄酒香气溢出,他仰头灌了一口,苍白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我们来做个交易。”维林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海地公国的法律规定,叛国罪处以绞刑。你的刑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
赫克托耸耸肩。“一个不错的日子。希望那天的阳光能好一点。”
“但我可以申请特赦。”维林盯着赫克托的眼睛,“或者说,延期执行权。”
赫克托拿着酒壶的手顿住了。
“林堡省和北麓省的残余势力,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你知道他们的弱点。”
维林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伯爵,换一年。”
地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名囚犯的呻吟声隐约传来。
赫克托放下酒壶,他看着维林,眼神迸发出光芒。
“你是说,”赫克托的声音变得轻柔,“只要我帮你去把我的封臣盟友一个个送进监狱,我就能活下去?”
“不完全是活下去。”维林纠正道,“是推迟死亡。你依然是个死刑犯,只不过刑期会变得很漫长。漫长到你或许能看到我是如何改造这个国家的,漫长到你或许能看到王国是如何在我的脚下崩塌的。”
维林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眼神冷漠。
“我没空和你探讨人性,赫克托。清理那些残兵败将需要耗费我宝贵的时间,而你是一个现成的工具。”维林看了看怀表,“给你十秒钟。做,还是不做?”
赫克托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手中名单。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