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亲王的话音落下,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宴会厅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与香气短暂地涌入,又随着门板合拢而截断。
一名军需官抱着本黑皮账册快步走到房间中央。
他咽了口唾沫,在众人注视下翻开账册首页。
“大人,清点工作结束了,先汇报基础物资。”
“堡垒仓库和密室金库已清空,帝国金鹰四十箱,现款约四万金阳。精炼秘银三吨,各类高阶魔药素材填满了两个地窖。这些原材料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军需官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其次是情报与技术资料。我们在赫克托的私人保险柜里找到了林堡省和北麓省的完整布防图,以及《黑钢构装体维护手册》。有了这本手册,工匠们就能拆解并重组那些瘫痪的战争机器。”
说到这里,维恩合上账册,向身后的侍从招了招手。侍从捧上一个内衬天鹅绒的黑铁匣。
“最后,是这个。”
匣盖打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显露出来。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内部仿佛封印着某种活物,正在有节奏地搏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界碑’堡垒的动力核心——‘泰坦之心’。每一枚都是由大师级法师与顶尖工匠手工雕琢的孤品,价值连城。工艺水平领先公国十年,只要参透里面的魔力压缩回路,王国的魔导工业就能跨上一个新台阶。”
军需官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根据俘虏的亲信供述,赫克托为了这场战争,把家族百年菁华都搬进了堡垒。算上这颗核心与所有物资,总估值在五十万金阳左右。”
“七十万……”
卡洛琳坐在圆桌旁,指尖在那行数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把纸张搓破。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
“这笔钱足够组建一支由百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远洋舰队,或者直接买下南方三个深水良港的所有权。”
“还有那些人,”卡尔将军坐在阴影里提醒道,“一万三千名黑炎省降兵,两百名随军施法者。维林,好好运用他们。头脑和技艺,这些人本身就是一座富矿。”
房间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胜利的果实如此丰硕,足以让任何一个贵族陷入疯狂。
“诸位。”
一道温和声音响起,让众人注意力集中过去。
威兰德尔亲王坐在长桌尽头,身影在高背椅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清寂。
“你们是否觉得,这一切已然尘埃落定?”亲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初冬的薄霜,悄然覆灭了满室的热烈。
室温骤降,卡洛琳收回了伸向账册的手,卡尔将军皱起眉头,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公国名义上的统治者。
“赫克托,不过是个侯爵。”威兰德尔抬起头,目光如静水般拂过每个人的脸,“他是帝国的一枚棋子,一个急于在帝都留下名字的边缘人。而我们击败的这支军队……”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完全落下,“不过是让帝国的战争机器停摆片刻而已。”
亲王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在帝国生活的十几年。
“神圣第二帝国,皇帝之下,尚有二十四位大公向他宣誓效忠。仅登记在册的常备军团就有三十个,其疆域之广,仅是核心行省,便是海地的十倍有余。”
威兰德尔转过身,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我们赢了一场战役,成建制地消灭了钢鳞骑士团,是的。但这不过是让他们本年度的阵亡名录,比往年再添厚五分之一罢了。如果帝国那台战争机器全功率运转,即便加上你那些新式武器,我们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帝国皇室的双头鹰火漆印。
“这是我准备写给帝国皇帝——也就是我那位远房表兄的国书。”亲王自嘲地笑了笑,“我会在信中提醒他,海地公国还会是人类邦国之一,还可以和平共处,只要能让他念及一点血脉亲情,或许能为海地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密室内陷入安静。
帝国,这个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殿下,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个情报。”
维林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亲王:“听您的意思,皇帝并不能一言而决?”
威兰德尔沉默了片刻,像是掂量着该如何解释一个隐晦的禁忌。
“确实很难。”亲王终于开口,“这要从帝国皇室维持统治的根基——‘圣骸血脉’说起。为了维持血脉纯净,确保每一代皇帝都拥有凌驾于所有大公之上的绝对力量,皇室……必须维持极高程度的族内通婚。”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自己的太阳穴。
“力量因此得以延续,但代价也显而易见。如今的奥古斯都陛下,虽然魔力亲和度堪称百年最强,可长期的血脉内循环,也带来了一些……缺陷。”
亲王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回忆某些不愉快的宫廷见闻,“他性格优柔,极易受近臣影响,在复杂的政务决策上往往显得……迟缓。所以,真正的权柄,早已落入以宰相为首的元老院手中。”
亲王看向维林,目光深沉。
“一个软弱的皇帝或许还能念及血缘亲情,但一群精于计算的政客……”他摇了摇头,“在他们眼中,海地永远只是账簿上可以权衡得失的一行数字,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原来如此。”
维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殿下,这看似复杂的局面里……恰恰蕴藏着可供周旋的缝隙。”
威兰德尔皱眉:“维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宰相是个铁血派,他比皇帝更难对付。”
“正因为他是铁血派,正因为皇帝大权旁落。”维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站在亲王身侧。他比亲王高出半个头,年轻挺拔的身姿与亲王的佝偻形成了鲜明对比。
维林眼神闪烁着自信光芒,缓步回到长桌旁,提起银壶,壶身微倾,清澈茶汤注入一只空杯,蒸腾起带着清香的白汽。
“如果是一个英明神武的独裁者,我们确实毫无胜算。但既然是一群人在分蛋糕,那就一定有人嫌分得少。宰相越是强势,皇帝身边的其他人就越是恐慌。”
他一边说,一边稳稳地将第一杯茶推到了黛安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