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至,风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随着夜幕降临变得愈发狂暴。
黛安娜策马行进在队伍的最前列,紧紧跟在维林身侧。
这位平日里时刻保持着贵族体面、连裙角褶皱都要抚平的晨曦女伯爵,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她那头总是编织得一丝不苟的淡金长发,如今有些散乱地从头盔边缘溢出,发梢结满了细碎冰渣,像枯草般贴在脸颊上。
“呼……”
黛安娜呼出一口白气,翻开手中地图册。
自从两天前利用那场惊天动地的炮火掩护,成功穿插过赫克托的防线后,这支军队就再也没有掩藏过踪迹。
不需要了。
在暴风雪的掩护下,他们在茫茫雪原上全速向东狂奔。整整两天一夜,只有昨天跑到天黑后草草休息了一下。
这两天的行军路线为了避开帝国的主干道,选的都是荒僻的野地,沿途别说村落,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这种高强度的急行军,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快到极限了。
“维林。”黛安娜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风声,“我们已经甩开黑炎军探查范围了……”
她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天快黑了,”黛安娜举起地图,用手指给维林示意着,“我们需要热食,需要避风的屋顶,哪怕是马厩也好。”
维林侧过头,看了一眼黛安娜指的位置。
“再有五公里就是白溪镇。”黛安娜抹了一把睫毛上凝结的冰霜,语气中难掩期待,“那是西部最大的补给点。黑麦酒、熏肉,是绝佳的休整地……哪怕只是为了那里的炉火,我们也该去一趟。”
维林微微颔首,这种天气下,只要封锁住消息源,两千平民翻不起什么浪花。
【亚力克,】维林联通了这个最近越用越顺手的下属。
【带第三联队摸进去,优先控制治安官或者镇长之类的头领,记住,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只信鸽飞出白溪镇。】
【明白,大人。】
亚力克拉下面甲,他挥了挥手,身后五十名重装骑士默契散开,呈扇形向镇口包抄过去。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维林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照黛安娜的说法,白溪镇是拥有两千人口的大镇,即便是在深夜暴风雪中,也该有守夜的卫兵,有酒馆未熄的灯火,或者至少——该有几声看家护院的犬吠。
但此刻,前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镇轮廓,像是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雪原上。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风穿过街道时发出的呜咽。
“维林……”黛安娜策马来到维林身边,这位原本期待着热汤和休整的女伯爵,此刻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紧紧抓着缰绳,“这不正常,我来过这里,它的黑麦酒很有名,往常这个时候,镇口的酒馆应该还亮着灯……”
维林没有回答,因为他和黛安娜同时收到了亚力克的反馈。
【大人,镇口拒马被推倒了。哨塔……空无一人。】
维林心中警觉,立刻下令:【全军戒备!亚力克,进主街看看。】
亚力克率先策马踏入主街道。
街道两侧房屋门窗大开,寒风卷着雪花灌入那些曾经温暖的房间。
一名骑士跳下马,端着手弩,小心翼翼地踢开了一间面包房半掩的木门。
【没有人。烤炉是冷的,但案板上的面团还在,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桌上有三碗燕麦粥……勺子还插在碗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报告汇聚而来。
【铁匠铺没人,炉子里的铁胚还没打完。】
【民居没人,衣柜里的厚衣服都在,钱袋也在。】
【酒馆没人,酒桶被砸开了,地上全是冻结的酒冰。】
整座白溪镇,两千名居民,仿佛在一瞬间凭空蒸发了。
维林骑着黑马缓缓走在街道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敞开的黑洞洞的门户,眸子里的红色愈发浓厚。
【看来我们不需要担心有人通风报信了。】
他抬起手,指向街道尽头那座唯一大门紧闭、贴满封条的尖顶建筑——永辉教堂。
【去那里。我有种预感,赫克托给我们留了‘礼物’。】
亚力克点了点头,驱马向前。
他来到教堂门前,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封条木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烦躁。
“轰!”
一声巨响。
橡木大门连同那些封条被钢斧劈开,木屑四溅。
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某种甜腻腥味的气息,从门洞里涌了出来。
亚力克皱了皱眉,打着火把向内走去。
大厅里长椅被推得乱七八糟,神坛上的圣像依旧悲悯地注视着下方。
在大厅中央,亚力克踢开几张翻倒长椅,发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盖板。
盖板上挂着一把粗大铁锁。
亚力克皱了皱眉,抡起手中战斧,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劈狠狠砸下。
“咔嚓!”
火星四溅中,铁锁应声崩断。
一把掀开盖板,露出了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贝里克,汉斯,跟我下去,其他人警戒。”
亚力克跳下马,大步走向地窖入口。
石阶上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粘稠物质。
亚力克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越往下走,那股味道就越浓烈。
那是尸体、排泄物、东西腐烂的臭味。
当亚力克终于站在地窖底部,看清眼前景象时,即便是历经数场大战的他,也不禁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地窖很大,原本应该是用来储存过冬蔬菜和圣餐酒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是地狱。
墙角,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尸体。
有老人、有妇女......但更多的是孩子。
他们蜷缩在一起,尸体已呈半腐烂状,每人脸上都凝固着极度的痛苦与恐惧,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死前仍在发出哀嚎。
墙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抓痕。
有些抓痕甚至深达半寸,好像试图抓破墙壁,逃离这个封闭的囚笼,可见他们有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