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灰海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冰刀，不停刮擦着米那斯提力斯港口的黑岩基座。
天空呈现出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细碎雪花开始在空中打转，落在码头工人的皮帽和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水。
港口热火朝天。
数千名穿着银灰色“凛冬之拥”大衣的士兵和搬运工，在栈道与货船之间穿梭。绞盘轰鸣、工头吹哨、铁链摩擦，汇聚成了一首粗犷的交响曲。
而在那些武装商船的跳板处，灰海联盟骑士团正牵马鱼贯而入。五百多名身披暗红色活体殖装的骑士排成长列，他们身旁，伊瑟拉玛战马喷吐着白气，跟随着主人稳步踏上甲板，没入为它们改造的船舱之内。
维林站在三号深水泊位的塔楼露台上，双手扶着栏杆，领口竖起，遮住了下颌。
身旁精灵落雾裹着墨绿色斗篷，眉头微蹙，凝视前方海面。
那里，一场惊心动魄的“装卸作业”正在进行。
海面翻涌，巨大阴影从深蓝变为墨黑，随后破水而出。
是一头利维坦。
这头深海巨兽并未完全浮出水面，仅露出了那光秃秃、布满粘液的脊背，像是座浮动的肉岛。它那两只硕大眼球在浑浊海水中转动，最终锁定了码头边缘。
平台上，一排体型堪比三层小楼的熔渣巨蜗正缩在壳里。
它那蓝黑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棘刺，此刻却因恐惧，壳体缝隙间喷吐出阵阵白色蒸汽，发出类似烧红铁块投入水中的“滋滋”声。
找到了“货物”的利维坦扬起两根触须。
那触须直径超过两米，表面吸盘大如盾牌，却透着股软体生物特有的柔韧。
两条触须如丝带般顺滑灵巧，它们贴合、环绕住熔渣巨蜗的金属外壳，轻松地将其提离地面。在发力的间隙，其中一根触须那粉嫩的末梢还像是有些好奇，偷偷在蜗牛外壳上蹭了蹭。
但与此相对的是，周围几个驯兽师早已吓得面色苍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陆地战争巨兽被悬在半空，像个无助的玩具。
巨蜗感受到了失重，软体腹足无能蠕动，分泌出大量腐蚀性酸液和高温矿渣。
若是普通缆绳，此刻早已断裂。但利维坦的触须表皮拥有坚韧的角质膜，对这种程度的高温视若无睹。
触须平稳移动，将巨蜗悬停在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重型运输舰上方。
那艘船的甲板已经全部拆除，露出了深深的货舱，舱底铺满了防火沙和黑曜石板。
触须卷裹着庞大巨兽缓缓下降，直到将巨蜗稳稳地放在舱底的黑曜石板上，才抽离。
尽管动作轻柔，但随着恐怖重量完全转移，整艘运输舰发出了一阵沉闷呻吟，船身缓缓下沉，吃水线上升了一大截。
落雾看着这一幕，原本抚摸着耳鬓长发的手僵在半空。
作为德鲁伊，他自然能感知到那只明明已晋升五级的巨蜗，之所以吓得不敢出壳，完全是因为利维坦那种看似顽童实则强横的实力。
“在丰饶林海，”落雾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德鲁伊与自然伙伴缔结契约，是基于自然与合作。我们顺应巨熊野性，与其一同维护森林的生态秩序；我们融入风的律动，与巨鹰共享翱翔天际的自由。”
他转头看向维林，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带着复杂情绪：“维林阁下，这种……把高阶魔兽改造成战争兵器的做法，在精灵看来，是对生命的亵渎。”
维林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远处第二头利维坦浮出水面，卷起另一只巨蜗，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容。
“您说得或许对，落雾阁下。”
维林开口道，声音平稳，不见被指责后的恼怒。
“但那是因为精灵的祖先为你们打下了丰饶林海那片土地，留下了足够的底气，让你们可以在漫长岁月里去思考优雅，去谈论对生命的尊重。”
维林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而我没有，现在的海地公国也没有。”
他转过身，酒红色的眸子直视着精灵德鲁伊。
“此时此刻，在北方数百公里外，黑炎侯爵的兵力正在集结，帝国的援助正源源不断送来。在一场即将绞碎无数人的残酷内战面前，我没有资格去讲究什么动物保护。”
“如果我不把这些野兽变成工具，我的士兵就会变成尸体，我的领民就会变成奴隶。那是胜利者才配拥有的仁慈，而现在的我们……只是求生者。”
落雾沉默了。
落雾看着身旁年轻的人类领主，心中那股长生种的优越感消散不少，反而油然而生一股复杂情绪。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享受青春的好时候，可眼前这个人肩上却扛着上百万人的生死，几乎从未见他真正停下来喘口气。
就像这一个月，众人都以为他在凛冬之拥完工后会稍作休息，可落雾却看在眼里，这位年轻领主马不停蹄地安排黛安娜与卡洛琳率领联盟骑士团，带着那些熔渣巨蜗偷偷潜回了米那斯提力斯。不仅如此，只有身为德鲁伊的落雾能感知到，这家伙回来后又整日神神秘秘地对巨蜗进行改造。
落雾收回目光，指了指那些巨蜗，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对它们做了什么？那种气息……已经是五级魔兽了。”
维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贵族式微笑。
“只是改善了伙食。你知道，白塔领的饲料配方一向很独特。”
落雾翻了个白眼。
鬼才信。
但他没有拆穿。
只要这些怪物是用来对付那些砍伐森林的帝国军阀，精灵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来了。”
维林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落雾也心有所感，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