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腥咸湿气,狠狠拍打在金线省北部的碎石滩上。
几只灰背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刺耳鸣叫。
“呕——”
汉斯扶着栈桥满是藤壶的木桩,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吐进大海。他脸色蜡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的右手紧紧护着怀里的油布包。
包里装着那本《操作手册》和米瑞给他的护身符。
码头上人声鼎沸。
上千名从米那斯提力斯赶来的“顾问”正排队下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他一样的菜色,眼中却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远处货场堆满了板条箱,一个魁梧身影正站在最高的箱子上。
金哨手里挥舞着一柄战斧,脚下围着一圈衣着体面的乡绅、骑士和中小牧场主。
“……你们以为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
金哨的大嗓门盖过了海浪声,唾沫星子横飞,“为了给你们争取这批‘神药’和技术员,我拍碎了伯爵大人两张办公桌!我告诉维林大人,金线省的羊要高产,金线省的汉子不能饿死!这才把这些宝贝疙瘩给你们抢回来!”
“男爵大人英明!”
“高地家族万岁!”
台下的牧场主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脱帽致敬。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领主大人为了大家的利益,敢于在那位冷酷的“白塔伯爵”面前拍桌子。
汉斯擦了擦嘴角的污渍,听着这些话,心里并没有觉得好笑。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生存之道,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喂,那个吐酸水的。”
一道粗粝声音在耳边炸响。
汉斯直起腰。面前站着一个独臂老头,穿着磨损严重的皮甲,左袖管空荡荡地塞在腰带里,满脸如干裂树皮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灰眼珠正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红石牧场的阿尔杰农。”老头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目光在汉斯那双虽然有茧但依然显得“细皮嫩肉”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你是分给我的‘顾问’?”
“是。”汉斯挺直脊背,“二级技术员,汉斯。”
“技术员?”阿尔杰农嗤笑一声,转身走向拴在路边的两匹老马,“希望你骑马的技术比你坐船强。红石牧场在六十里外的风草坡,天黑前赶不到,狼群会教你做人。”
汉斯看着对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和腰间铁剑,心里一阵发怵。面对这位脾气古怪的骑士老爷,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笨拙地爬上马背,抓住缰绳,生怕真的掉下来喂了狼。两人一前一后冲入荒原,马蹄声碎,寒风呼啸。
红石牧场位于两座荒山之间的峡谷地带,这里没有肥美牧草,只有从岩石缝隙里顽强钻出来的针茅和苔藓。寒风像刀子一样在峡谷里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天色擦黑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十几座用页岩堆砌的羊圈依山而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十七八个裹着厚羊皮袄的牧民正蹲在避风处喝着热汤,看到阿尔杰农回来,纷纷站起身。
“头儿,这就是城里来的大人物?”一个缺了大门牙的牧民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看着还没我家那头公羊壮实。”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汉斯没有理会这些调侃,他跳下马,顾不上大腿内侧被磨破皮的剧痛,第一时间从行囊里掏出炼金仪器。
“带我去看羊。”汉斯声音坚定,“按照手册,最好今晚完成第一轮投喂。”
阿尔杰农眯起眼睛,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随后挥了挥那只独臂:“开圈。”
羊圈门打开。
四百多头秘法绒羊挤在一起。虽说这批羊称不上瘦骨嶙峋,但也能看得出长势并不是很好,原本应该泛着微光的绒毛有些灰暗。
汉斯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瓶被体温捂热的“三号生长素”。他拔开软木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在冷风中扩散开来。
那是海藻腐烂混合着巨魔血液腥气的味道。
“把这个兑进水槽,比例是一滴兑十磅水。”汉斯举着瓶子,对那个缺牙牧民下令,“然后把所有干草撤走,换成骨粉流食。”
“等等!”
阿尔杰农一步跨出,挡在水槽前。
他那只独手按在腰间铁剑上,眼神变得凶狠。
“这玩意儿闻着像死人坑里的水。”老骑士盯着那瓶绿油油、冒着诡异气泡的液体,“你是想毒死我的羊吗?这些羊是红石牧场所有人的命根子!”
周围牧民也围了上来,手里的剪刀和赶羊鞭握得紧紧的。
一时间气氛紧绷。
“这是白塔炼金实验室的成果。”汉斯感觉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举着瓶子的手不要抖,“它是经过验证的……”
“验证个屁!”阿尔杰农啐了一口,“我在金线省养了四十年羊,从来没听说过给羊喝这种绿汤!城里来的老鼠,带着你的毒药滚回船上去!”
汉斯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敌意和不信任的眼睛。
解释原理?讲炼金魔法?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在这个荒凉峡谷,经验就是法律,传统就是神谕。
汉斯深吸口气,慢慢把药剂瓶塞好,放回怀里。
他解下背后的行囊,在众人注视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袋子。
“阿尔杰农骑士大人。”汉斯打开袋子,倒出一小撮羊毛在掌心,“您养了四十年羊,应该识货。”
阿尔杰农狐疑地低头。
那是一撮银白羊毛。
但在火把的照耀下,这撮羊毛竟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阿尔杰农伸出粗糙的手指捻了捻。
硬。
滑。
韧性惊人。
老骑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用力扯了下,那几根羊毛在他指间发出琴弦般的崩鸣声,竟然没有断裂。
“这是……”阿尔杰农声音迟疑。
“这是喝了‘毒药’十天后的羊毛。”汉斯把那撮羊毛塞进阿尔杰农手里,“比普通羊毛重一倍,韧性强三倍。只要这一季成了,红石牧场的收入能翻两番。”
周围牧民凑过来,轮流摸着那撮羊毛,惊叹声此起彼伏。
阿尔杰农攥着羊毛,脸色阴晴不定,贪婪与惊疑在他眼中交织。
汉斯看出了他的动摇,但这还不够,自小在小镇中长大的他知道在封闭社会里“外乡人”该如何快速进入圈子。
他爽朗地笑了笑,“大伙儿别急,羊跑不了,药也跑不了。”汉斯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赶了一天路,骨头架子都散了。我带了两瓶好酒,咱们先暖暖身子?”
听到“酒”字,阿尔杰农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篝火在避风的岩洞里噼啪作响。
两瓶来自米那斯提力斯的“白塔烈火”已经被喝得底朝天,这种用炼金余料提纯的高度酒,一口下去像吞了把刀子,却最对这些苦哈哈牧民的胃口。
汉斯脸红得像猴屁股,领口敞开,搂着阿尔杰农的肩膀。
“……老哥,我不骗你。”汉斯打了个酒嗝,眼眶发红,“我也不想来这鬼地方。我有老婆,叫米瑞,长得可俊了……还会摊煎饼。”
“嘿嘿,想老婆了?”缺牙牧民在旁边起哄。
“想啊,怎么不想。”汉斯从领口拽出那个劣质魔晶护身符,双眼贪恋地看着护符,“她有天赋,真的。她能感觉到火元素的跳动……她不该跟我一样当个泥腿子。我想让她去上学,去魔法学院……但我没钱。”
汉斯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力捶了两下。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钱。要是羊死了,我不仅拿不到钱,还得掉脑袋。老哥,我的命现在就拴在这些羊身上,比你们还紧。”
阿尔杰农沉默地听着,手里转动着那个空酒瓶。
他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人,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顾问”,而是一个为了老婆拼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