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之下，铁龟重装步兵团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追击的意图。
罗蒙伯爵展现出了与其狂妄外表极不相称的稳健。
他指挥着士兵们以三人为一组，迅速卸下板甲，将其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马车上。
这些士兵即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紧密队列。
外围的重盾手始终维持着半蹲姿态，塔盾边缘深深陷入泥土。
随军法师们分散在方阵各个角落，手中法杖闪烁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
那是某种地质探测法术，专门用来防备工螂从地底发起的突袭。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罗蒙将这种令人窒息的“稳健”贯彻到底。
这支钢铁军团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压路机，每前进一步都要反复确认脚下土地是否安全。五百米一停，法师侦测，重盾推进。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战术，硬生生废掉了维林布置在沿途的所有陷阱。
面对这种毫无破绽的“铁壁推进”，维林只能眼睁睁看着己方的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直到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那些冰冷的塔盾上时，那片银灰色的钢铁森林已经吞没了荒原前沿，逼迫着维林不得不放弃第一道防线，将战线向后收缩。
联军主帐内，一张地图被钉在长桌中央。
桌角的一盏牛油蜡烛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昏黄火焰将维林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黑影随着火光摇曳而扭曲晃动。
维林俯下身，指尖停留在地图上代表铁溪堡的蓝点上，久久未动。
“那些铁罐头的推进效率超出了预想。”他声音低沉，“每小时能稳定行进五公里，而且体能消耗控制得极好。只能说，兵员素质太强了。”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罗蒙就能推进到铁溪堡的城墙下面。”
维林盯着地图，眉心拧成了疙瘩。
黛安娜也在桌边的另一端，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沙盘上那面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
“再退，我们就真的要退回城里了。”黛安娜抬起头，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如果他们到了铁溪堡咱们就更被动了……”
黛安娜手里捏着一张信笺。
“石誓城那边传来最新消息，斯图卡联队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换装。”黛安娜将信笺放在桌上，有些犹疑地说道，“我们之前低估了‘铁龟’军团的推进韧性，不能再留底牌了。”
她伸出手，指尖用力点在沙盘上代表敌军的方块上，“我建议明天一早直接出动这五百个斯图卡骑士进行高空投弹。那种密度的轰炸，绝对能阻挡他们推进的步伐。”
“阻挡？”维林叹了口气，拿起一根笔，在绒花镇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我怕的不是挡不住，而是挡得太狠了。”
维林抬起头，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苗：“罗蒙不是傻子。如果他在野外就遭遇了难以抵抗的空中打击，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他会立刻掉头，不惜一切代价逃回绒花镇。”
“五百架斯图卡能炸乱他们，但拦不住一心想跑的五千人。一旦让他们缩回那个乌龟壳里据城而守……”维林把笔扔在地图上，声音发冷，“我们要花十倍的时间和代价去攻城。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黛安娜皱起眉：“可是如果不动用空军，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逼近铁溪堡……”
两人正陷入两难的沉默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卫兵的阻拦声。
“让他进来吧。”维林听出了那个声音，但他一时没想起名字，便看向黛安娜，“外面吵闹的是谁？”
黛安娜侧耳听了听，面露微笑，“是亚力克。您还记得那个胖胖的鲁克男爵吗？这是他的儿子，为了这身装备和马匹，老鲁克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原来是那个老好人的儿子。”维林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既然是熟人的后辈，就别拦着了，让他进来。”
门帘被猛地掀开，亚力克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满脸通红的年轻骑士。
他的胸甲上还沾着行军时的尘土，右手按在佩剑护手上，虽然神色激动，但进帐后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骑士礼。
“维林伯爵、领主大人，灰海骑士团请战！”
亚力克直视着维林，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在外面憋了一肚子火。
维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片刻后才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亚力克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我们从出征到现在，除了跟在虫子后面跑路，什么都没干！士兵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我们畏战！”
“亚力克，”维林指了指地图上的方阵，“你觉得你的马蹄铁能踏碎那些加厚版的塔盾吗？还是你觉得你的战马能撞开五千名重装步兵组成的钢铁丛林？我现在让你去，就是让你去送死。”
“我们不冲锋！”亚力克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辩解道，“我知道正面冲不动，那是送死，我不傻！”
他喘了口粗气，似乎是想继续据理力争，但在维林平静的注视下，原本的高亢语调不自觉地弱了下来：“但……我们可以利用射程优势！只要把距离死死卡在二三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就算他们用钢弩还击，那点力道也根本射不穿我们的殖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游移，甚至变成了嘟囔：“我们完全可以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吊射骚扰，哪怕只是远远地射上几箭恶心他们，也……也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吧？”
“射箭？”维林刚想说吊射箭矢对那种重甲单位毫无意义。
“等等……”
一旁的黛安娜突然出声打断了维林。她眼睛微微发亮，亚力克的话点醒了她什么。
“领主，亚力克这傻小子虽然冲动，但他这句话提醒了我。”
黛安娜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普通箭矢确实射不穿塔盾，效率太低。但如果我们扔的不是箭，而是别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