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溪堡的晨雾尚未散尽，一支队伍便已整装待发。
维林骑在奈法利安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易手的小镇。城墙上，几只工螂正笨拙地搬运着石块修补缺口，莎拉站在塔楼顶端，紫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
城镇外围，庞大的虫群默默向南方道路上行进。
【守好这里。】
维林通过心灵链接下达了指令。
莎拉微微颔首。
维林一扬马鞭，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大军开拔。在小镇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这支钢铁洪流滚滚向前，目标直指北方。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道疾行。越往北，地势越高，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也越发浓重。两侧植被逐渐稀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灰岩和矿坑。
亚力克的脑仁突突直跳，倒不是高原反应，而是脑海里那个心灵频道已经吵翻了天。
【队长，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第五小队的一个队员在频道里抱怨，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铁溪堡明明都打下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全军撤退？这也太怂了吧？】
【闭嘴，省点力气赶路。】亚力克在脑海里回了一句，但很快被更多的质疑声淹没。
【就是啊，我听说南边来了个重步兵军团，咱们为什么不去冲一波？】
【真见鬼，我花了一千金阳是为了来建功立业的，不是来当逃兵的！】
频道里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在这些心高气傲的贵族子弟看来，放弃坚城不守，反而北上进入荒山野岭，除了“畏战潜逃”，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亚力克皱着眉，想要呵斥几句维持纪律，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
说实话，连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放着好好的城墙不守，跑这儿来干什么？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维林大人一听到硬骨头来了就吓得落荒而逃？
他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黑马的背影，对这场战争的前景产生了动摇。
不过这股焦躁情绪很快就消解了，他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甚至忘了呼吸。
因为一座宏伟城市撞入眼帘。
这座城市并不像人类城市那样铺展在平原上，而是像一颗巨大的铁钉，直接楔入了山腹之中。
视线所及之处，巨大的城墙均是由整块花岗岩切削而成，带着粗犷的压迫感，俨然与巍峨山体浑然一体。
无数根粗大的烟囱矗立在山腰，黑烟滚滚，空气中硫磺味的源头就来自于此。
脑海中的蜂巢通讯频道在短暂沉寂后，再度炸锅。
【永辉在上……那是一座山还是一座城？】
频道里一个声音略显迟疑，【我记得家族的商人亲戚说过，东麓省有一座属于矮人的自由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石誓城？】
【石誓城？那个全是打铁矮子的地方？】
亚力克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灰蒙蒙的烟尘，终于看清了城头——一面画着铁锤与火焰的巨大方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吊桥前，站着一个人。
亚力克眯起眼睛，待看清那人的装束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个身形敦实的男人，穿着一身崭新板甲。
是奥拉·石须！
那个总是跟在领主身边的大胡子！
此刻，奥拉身后，两列全副武装、如同铁墩子一般的矮人重步兵正整齐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雷鸣般的节奏。
咚！咚！咚！
这震颤人心的鼓点，再次引爆了蜂巢频道。
【永辉在上……这是最高规格的仪仗？】
【见鬼，石誓城不是号称绝对中立的自由市吗？这群石头脑袋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类军队开门了？】
【别傻了，看前面。他们迎接的可不是咱们，是那位大人。】
伴随着频道里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队伍最前方。
维林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奥拉大步迎了上来，那张被大胡子遮住的脸上满是狂放的笑意。
“我就知道那群软脚虾挡不住您！”
奥拉用力锤了一下胸甲，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大人，石誓城的大门为您敞开。这里的每一座熔炉，现在都姓克莱因了！”
维林拍了拍奥拉厚实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矮人老者身上。
博林·石须。
这位锻造大师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烧痕的皮围裙，抱着双臂，目光审视着维林。
维林走上前，微微欠身。
“博林大师。”
博林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东麓侯爵那个老东西，仗着卡住贸易线，把铁矿石的价格压低了三成，又把粮食价格抬高了三倍。”博林的声音里满是不满，“奥拉说你能打破这个局面，甚至肯把整个东麓省的矿脉摆上桌？”
“奥拉承诺的，就等于我承诺的。”
维林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玺，晃了晃。
“我相信我和奥拉的友情，白塔领随时可以签下契约。”
奥拉的脸僵了一下。维林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他心里却重若千钧。作为一个混血矮人，他在人类世界被视作异类，在矮人眼里则是离经叛道的“杂种”，从未有人像维林这样，将领地的未来毫无保留地压在他的“友情”之上。
还能说什么呢？男人之间的友谊都是无言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拿着。”奥拉声音有些发闷，掏出早已拟好的羊皮纸递到维林手中。
维林展开扫了一眼。
条款简单明了：灰沼领负责打通商路，提供粮食；石誓城负责装备制造与技术支持。而在下面，写着一条极具战略眼光的条款——凡是东麓省版图的矿脉，石誓城均享有最高优先级的购买权。
这意味着石誓城的熔炉将永不熄灭，而白塔领将获得最顶级的军备支持。
“公道。”
维林简短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