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眯起眼。
在军用泊位旁边的商用港口,几艘造型优雅、通体流线型的木质空船正在卸货。船帆上绘着繁复的藤蔓与星辰图案——那是金穗领与永青议会的标志。
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精灵,此刻和市侩行商无异,正指挥着码头苦力搬运货物。
斯图卡重重落地,气流吹得周围旗帜猎猎作响。
奥拉跳下鸟背,靴子踩在地面上溅起一道灰尘。
“辛苦了,大英雄。”
特里斯坦站在不远处,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仿佛永远写不完的黑皮本子。
在他身边,站着落雾。
这位精灵大师看起来有些局促,正盯着那边卸货的精灵空船,手里那根橡木法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那是你们的船?”
奥拉摘下皮手套,指了指那边,“怎么,精灵也开始做倒爷了?这箱子里装的什么?魔法宝石?还是那帮长耳朵娘们儿喜欢的丝绸?”
空气中飘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
有点酸,有点腥,还有点……发酵的草木香。
落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脸别向一边。
“是……肥料。”
“啥?”
奥拉掏了掏耳朵,怀疑是高空飞行把听力搞坏了。
“准确地说,是高阶魔兽的排泄物,以及月亮井周边的富魔腐殖土。”
特里斯坦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话茬,在账本上勾了一笔。
“这是维林大人点名要的战略物资。精灵森林特产,能量密度极高,是兵螂军团最好的营养餐。”
奥拉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屎!你们在卖屎!”
他笑得直不起腰,用力拍打着落雾那并不结实的肩膀,差点把老精灵拍进地里。
“老天,维林真是个天才!他居然能让那帮高贵的精灵把屎运过来卖!这简直是……简直是大自然的奇迹!”
奥拉瞥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精致木箱,故意提高了嗓门嚷道,“他居然让你们这帮高贵的精灵当起了倒卖大粪的贩子!”
落雾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那你说,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大粪?”
落雾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不能算倒卖……那是自然馈赠!……循环利用的事,能算倒卖大粪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生态平衡”,什么“高阶魔素转化”之类,引得奥拉大笑起来。
平台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奥拉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只要能把敌人炸上天,别说是大粪,就是龙粪我也给它喂下去!”
正说着,那边空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衣着华丽的精灵使者围住了一名港口官员,手里挥舞着闪烁微光的契约卷轴,争吵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要订购二十只!必须是背甲上有金色条纹的!”
“我们要那种只吃落叶的型号!辉林议员的庭院不能有异味!”
“排队!这是涌泉贤者的加急订单!”
奥拉看得目瞪口呆。
“这又是演哪出?那帮长耳朵疯了?”
特里斯坦绽开一个爽朗笑容。
“那是‘高定版’工螂。”
“高定……啥?”
“针对特殊环境或者特殊食用需求定制的工螂。”特里斯坦淡淡解释,“维林大人发现,精灵们的炼金实验室或者是某些特殊魔法植物园里,总有些难以处理的剧毒废料和极端环境。于是,德鲁伊们就定向选育了这些特化了消化系统和抗性的‘专家级’工螂。”
他指了指那边几位正围着一只甲壳泛着幽蓝光泽的工螂指指点点、神情严肃的精灵法师。那只工螂正在试探性地咀嚼一块看起来就剧毒无比的魔法废料,而精灵们则在一旁记录着数据,满眼狂热。
“那只虫子的售价,是普通工螂成本的一百倍。而且,不收金币,只接受高阶魔法材料预付。”
奥拉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些平日里高傲的精灵法师像挑宝贝一样检查着工螂狰狞的口器,只觉得世界变得有点......不正常。
“一百倍……”
矮人喃喃自语,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老子拼死拼活去炸帝国粮仓,还不如在这儿卖虫子?”
“维林大人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特里斯坦合上账本,“没有这些精灵送来的魔晶和特殊物资,你的斯图卡大队现在2000多只大贼鸥,你真当它们只吃薯条就行了?”
奥拉撇了撇嘴,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小白脸说得对。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伯爵大人呢?这么大的场面,他不来迎接一下他的王牌飞行员?”
特里斯坦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
“大人不在。”
“去哪了?”
“王都。”特里斯坦压低声音,“亲王发来急信。王都那边传来消息,听说赫克托又有动作了。”
奥拉眉头一皱,身上那股混不吝的痞气收敛,自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弥漫全身。
“需要我去吗?”
“不用。”
特里斯坦摇摇头,“大人说他能处理,让我们守好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递给奥拉。
“你就去忙过几天的‘陆空一体化’阅兵演练吧,大人回来是一定要看的。”
奥拉接过印章,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好。”
他将徽章别在胸口,大步走向泊位边缘。
扶着栏杆,他俯瞰着这座巨兽般的城市。
一层,法师塔的窗户里透出彻夜不灭的灯光,那是学者们在解析真理。
二层,酒馆喧闹,工人们在饮酒,商贩在叫卖。
三层,巨大的炼金流水线正在轰鸣,无数工螂像黑色的河流一样搬运着物资。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没有混乱。
这里是他奥拉·石须的家,也是这乱世中最坚硬的铁壁。
“看家护院……”
奥拉从背后抽出那柄巨大的战斧,用满是老茧的拇指轻轻刮过斧刃。
“谁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