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顶层的烛火又燃尽了一根。
特里斯坦把一枚刻着“准入”字样的印章重重盖在羊皮纸上,力道之大,震得手边墨水瓶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
这点污渍他根本没空理会,随手抓起下一份文件。
“灰岩堡男爵,请求内附。”
特里斯坦扫了眼信上的家族纹章,发出一声嗤笑。
三个月前,这位男爵还在公开场合宣称维林是“被深渊蛊惑的疯子”,要把白塔城的使者吊死在城门上。
现在?
信纸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都盖不住字里行间溢出来的恐惧。
“准了。”
特里斯坦把信扔进左边的框里——那是“协防区”的分类。
名为协防,实为吞并。
只要签了这字,灰岩堡的税收、征兵权和司法权就得交出一半,还得接受白塔城的驻军。
这是卖身契。
但他们没得选。
北边是饿疯了的帝国军团,东边是脑子里长虫子的教会疯子。
只有白塔城,只有维林的旗帜下,还能让人像个人一样活着。
“大人,最新消息。”
一名书记官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登记册。
“今天的入籍人数突破三千了。”
特里斯坦接过最上面的汇总表格,逐行看去。
炼金学徒、木匠、石匠、甚至还有几个落魄的初环法师。
这些在其他领地被视为“不稳定因素”或“消耗品”的技术人员,正拖家带口地涌入灰沼领。
他们背着破烂行囊,却怀揣着最宝贵的财富——手艺和知识。
“全收。”
特里斯坦头也不抬。
“只要不是教会探子,只要通过技能评级,哪怕是断了腿的老兵我也要。”
他把册子合上,扔回给书记官。
“告诉后勤处,临时板房不够就去征用仓库。粮食不够就开二号粮仓。”
“可是二号粮仓是战备……”
“现在就是战备。”
特里斯坦打断了对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晨曦初破。
整座城市正在苏醒,烟囱里冒出白烟,那是无数个家庭正在生火做饭。
“人才是资源。”
特里斯坦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透着笃定。
……
米那斯提力斯,一层C区,新晋工程师公寓。
清晨阳光洒在三楼的阳台上,给那盆刚浇过水的月光草镀上了一层金边。
安东站在阳台护栏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羊奶。
这玩意儿以前在斯坦巴赫镇,只有镇长那一家子才喝得起。
现在,这是市政厅给8级以上工程师配发的“营养早餐”标配。
“爸爸!我要迟到了!”
屋里传来清脆童声。
安东回过神,放下杯子,转身走进屋里。
莉娜正费劲地把一本厚重的《基础符文识读》塞进那个缝着小熊图案的帆布包里。
小姑娘长高了,脸颊上也挂上了肉,不再是那个逃难路上随时会断气的小可怜。
“别急,马车还有十分钟才到。”
安东蹲下身,帮女儿把书包带子整理好,顺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
“今天学什么?”
“伊瑞尔老师说,今天要教我们怎么分辨魔力回路的节点。”
莉娜挺起胸膛,指了指胸口别着的那枚亮闪闪的校徽——那是一座微缩的白塔图案。
“白塔之光”学院。
这是领地里最好的学校,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看天赋。
安东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几个月前,他哪怕做梦都不敢想这种日子。
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别让全家饿死在路边。
“去吧。”
安东拍了拍女儿后背。
“好好学。”
莉娜用力点头,背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书包,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冲出了家门。
安东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小小身影汇入楼下那群穿着同样制服的孩子堆里。
直到那辆画着白塔标志的马车慢悠悠远去,他才收回视线。
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