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维林下马。
侯爵跳下独角兽，大步走进大厅。
他摘下手套，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门框最隐蔽的死角狠狠抹了一下。
没有灰尘。
他又走到窗台边，在窗帘褶皱深处摸了一把。
依然没有。
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股淡淡的柠檬和松木清香，而不是那种为了掩盖臭味而喷洒的廉价香水。
侯爵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单雪白，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味道。
“还可以。”侯爵勉强给出了评价，重新戴上手套，“至少比我想象中的猪圈要强那么一点点。”
他在床头坐下，视线被床头柜上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吸引。
那不是魔法书，也不是账本。
封面是用某种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色彩鲜艳的图画——一个穿着夸张盔甲的骑士正骑着扫把飞行。
《白塔周刊·娱乐版》。
侯爵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了翻。
【……惊悚！显微镜下的指甲缝竟比地精的脚底还脏？炼金大师警告：不洗手等于慢性自杀！】
【……独家揭秘：如何用七枚铜叶做出贵族口感的奶油蘑菇汤。】
【……连载小说《以太苍穹》第一章：陨落的天才。】
侯爵原本只是想随便扫一眼，然后嘲笑人类文化的低俗。但看着看着，他的手指竟然停住了。
这种文字……粗俗，直白，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特别是那个连载小说《以太苍穹》，主角萧恩仅仅因为元素亲和力暂时被压制，竟然就被未婚妻拿着退婚书找上门来羞辱。
“呵，愚蠢的短生种。”侯爵在心里冷哼一声，“这种缺乏远见的势利女人，如果放在精灵庭，会被长老们丢进荆棘丛里反省整整一个世纪。”
嘴上这么批判着，他的视线却黏在那句加粗的“莫欺少年穷”上，手指更是诚实地想要翻到下一页。
“虽然这种戏码俗套得就像唱烂了的三流歌谣，毫无艺术性可言。但不得不承认……”侯爵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光芒，“我居然有点想看这个女人后悔时痛哭流涕的样子了。”
“咳。”
门口传来敲门声。
侯爵触电般把那本“低俗读物”扔回桌上，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坐姿。
“进。”
维林推门而入。
“侯爵阁下，午餐已经备好。另外，如果您不累的话，我们计划在午餐后直接前往目的地。”
“我不饿。”侯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直接去吧，我没时间在这里浪费。”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些人类劳工在泥潭里挣扎的丑态了。只有那样的画面，才能抚平他在这座过于干净的城市里受到的“惊吓”，让他重新找回高等种族的优越感。
……
远离城区的荒野，一座孤零零的封闭垃圾处理厂矗立在一处山坳之中。
这里被一圈高达五米的石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上还插着防止攀爬的铁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但这味道并不浓烈，反而夹杂着某种泥土发酵的气息。
侯爵带着两名德鲁伊与六名全副武装的精灵护卫站在巨大的铁门前。尽管面对的是人类的设施，但这八名随从依然保持着战时的戒备，呈半圆形将侯爵护在中间。
“听。”
侯爵侧过头，那双尖耳朵微微颤动。
墙内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肢体在摩擦、挖掘、搬运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的劳工？”侯爵发出一声嗤笑，转头看向维林，“听这动静，你们是没给他们配发工具吗？用手抓？真是野蛮。”
他身后的德鲁伊也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在精灵的观念里，虐待生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哪怕对象是低贱的人类。
“打开。”侯爵命令道，“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高效’。”
维林没有解释。他只是向守在门口的卫兵点了点头。
“开门！”
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响起。
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侯爵从怀里掏出净化喷雾，对着面前的空气喷了几下，做好了迎接恶臭和惨象的准备。
然而，当大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喷雾瓶僵在了半空。
没有衣衫褴褛的苦力。
没有皮鞭的抽打声。
也没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垃圾。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涌动的黑色海洋。
那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广场。广场上铺满了厚厚的腐殖土，数以千计的黑色生物正在这片土地上忙碌。
它们有着黑曜石般坚硬的甲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六条粗壮有力的节肢像挖掘机一样插入土壤，头顶那根巨大的独角轻易就能挑起自身体重十倍的重物。
工螂。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形。
第一梯队负责将倾倒下来的废料切碎；第二梯队负责分泌某种绿色的酸液进行软化；第三梯队则迅速将其搓成一个个标准的圆球，然后推向广场边缘的发酵池。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只偷懒，没有一只乱跑。
那种沙沙声，正是它们甲壳摩擦发出的轰鸣。
“这……”侯爵瞪大了眼睛，面纱下的嘴巴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