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需要清洁工。”维林捡起地上的星叶纸,看着上面的条款。
“不仅是清洁工。”
金穗侯爵从桌上拿起一杯清水,优雅地抿了一口。
“是那种愿意跳进齐腰深的腐烂沼泽里,徒手把那些发臭的根茎挖出来的消耗品。是那种愿意钻进魔兽巢穴,把那些堆积如山的粪便一铲一铲清理出来的劳动力。”
他看着维林,“地精太蠢,容易偷懒。矮人太倔,而且太贵。只有你们人类……”
侯爵发出一声轻笑。
“你们繁殖快,而且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干。就像是泥土里的蚯蚓,天生就适合在土地里打滚。”
“这就是你们唯一的筹码,人类。我要你们的人来替我铲屎。每清理一吨废料,我给你们一袋小麦。这很公平,不是吗?”
卡洛琳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甚至抠破了蕾丝手套。
作为一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掌舵人,理智虽然在提醒她这不过是谈判桌上的施压手段,是对方为了压价而故意表现出的轻蔑。
但这股源自种族层面的羞辱,依旧让她脸色煞白,有一瞬间,卡洛琳与第二帝国产生了共情。
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或许真的只有铁与火的鞭挞,才能教会这群长耳朵如何平视人类。
做了两次深呼吸后,卡洛琳冷静了下来。
生气归生气,但金穗侯爵却是他们进入永青议会国境以来,听到的唯一一句“生意话”。
相比于怒风公爵那种斩钉截铁的拒绝,相比于那个娘娘腔索要不切实际的“海妖歌喉”而言,眼前这个嘴巴毒辣、性格刻薄的金穗侯爵,至少把价码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桌面上。
大厅里安静下来。
金穗侯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白手套,等待着这些“乞丐”感恩戴德或者无能狂怒。
但事与愿违。
维林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反而眼睛发亮——他发现了金穗侯爵刻薄言辞之下隐藏起来的那份逻辑。
这里的精灵之所以给他们机会,真的是大发善心吗?
绝不可能。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精灵有地方不得不求助于人类。
而金穗侯爵之所以咄咄逼人,言语刻薄,就是为了把这份需求隐藏起来!
“怎么?觉得受到了侮辱?”
金穗侯爵捕捉到了维林眼底的思索,心知对方还在犹豫。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柔和,带着长辈教导晚辈般的循循善诱。
“年轻人,不要让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蒙蔽了双眼。在残酷的生存法则面前,体面,往往是死人才需要的装饰品。”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些在泥泞中腐烂的硕大南瓜,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诵诗歌。
“看看外面,那些对我们而言只是令人厌恶的‘生态废料’,对你们饥肠辘辘的国民而言,却是救命的粮食。这并不是施舍,也不是羞辱,而是各取所需的智慧。弯下腰并不丢人,尤其是……你弯腰是为了拾起整个国家的希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对吗?”
“是的。”
维林突然开口了。
他将那张星叶纸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侯爵阁下,您的提议非常……合理。”
维林抬起头,露出了热诚的微笑。
“海地公国接受这个初步意向。但具体细节条款,我们需要回去商讨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金穗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走出那座令人窒息的水晶大厅,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卡洛琳终于长出了口气。她看着身旁面色平静的维林,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既有心疼也有敬佩。
“维林,你做得对。”她主动挽住维林手臂,轻声安抚道,“虽然让我们的人来做……那种工作确实不怎么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屈辱。但相比于国内即将断粮的绝境,五万劳工换取稳定的粮食供应,这个代价虽然沉重,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你为了大局忍辱负重,这很了不起。”
维林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确认前方引路的侍者距离不算太近,他才微微侧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凑近卡洛琳耳畔。
“别急着下定论。”他的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稍晚一点,陪我出去走走。”
卡洛琳心中一动,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酒红色眼眸,立刻读懂了眼中深意——维林还有别的打算。
当晚,维林一行被安置在翡翠温室外围的一处客房内。
这里没有永誓城的奢华,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这里特有的,香甜但发腻的气味。
晚饭后,两人沿着那条满是巨大蕨类植物的小径漫步。月光透过斑驳树影洒下来,结合几步路便安装一个的魔法路灯,将周围那些疯长的植物映照得如同鬼魅。
“卡洛琳,”维林忽然停下脚步,鞋尖轻轻踢了踢路边半腐烂的南瓜,“你觉得金穗侯爵是个蠢货吗?”
“傲慢,刻薄,但绝不蠢。”卡洛琳看着那个被踢破的南瓜里流出的粘稠汁液,皱了皱眉,“能坐稳侯爵位置,还掌管议会粮仓,蠢货早就被那些政敌生吞了。”
“既然不蠢,那他为什么要撒那个谎?”
维林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田垄深处。
那里,几只硕大得惊人的野鼠正趴在南瓜上啃食,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它们不仅没有逃窜,反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了圆滚滚的白色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