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地面，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磕碰声，而是某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挤压声。
车厢内的空气有些微妙。
如果说永誓城是喷洒了昂贵香水的丝绸，那么这里，丰饶林海，就是一锅正在烈火上熬煮的、加了过量蜂蜜的浓汤。甜得发腻，香得刺鼻，而在那股浓郁的果香底下，还掩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臭。
“维林，麻烦你把窗户关上。”卡洛琳用折扇掩住口鼻，秀眉紧蹙，“这里的味道为什么这么怪。”
维林并没有照做。
他反而推开了半扇窗，任由那股混杂着生命与死亡气息的空气灌入车厢。
外面的景象堪称荒诞。
巨大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每一寸土地，上面挂着的南瓜足有马车车厢那么大，表皮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麦田里的麦穗不是金黄色的，而是呈现出奇异的紫红色，沉甸甸地垂在地上，每一颗麦粒都饱满得像是要滴出油来。
然而，没有人在收割。
那些熟透的果实就这样挂在枝头，直到蒂落，砸在地上。无数肥硕得像猪一样的野兔和地鼠在田垄间肆无忌惮地穿梭，啃食着那些甚至来不及腐烂的粮食。
“简直是……暴殄天物。”
卡洛琳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身为商人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肉痛。
“在海地，为了这一颗南瓜，两个村子能打出人命。而在这里，它们只是肥料？”
“这就是所谓的‘魔法盈余’。”
维林从路边掠过的树枝上随手摘下一片叶子。那叶子在他手中迅速枯萎，化作黑色的灰烬。
“过度的催生导致了生态系统的‘虚假繁荣’。营养物质总量巨大，但几乎都被锁在了‘活的’生物体中，而非土壤里。”维林拍掉手上的灰烬，“这会导致生态系统看似高效，但实则脆弱——看来那位金穗侯爵的日子，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好过。”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前。
不同于永誓城的自然风格，这座建筑完全是用水晶玻璃和白色大理石拼接而成，像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碗，将内部与外界那浑浊的空气隔绝。
门口没有卫兵。
只有两台闪烁着红光的魔像傀儡，机械地扫描着访客的身份。
“请进行消毒。”
一道魔力拟合音响起。
紧接着，数道高压喷雾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炼金药剂味道，将维林一行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咳咳……该死！”卡洛琳被呛得眼泪直流，原本精致的发型瞬间塌了下来，贴在头皮上。
小兰的身影在喷雾中微微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大腿外侧的匕首，但看到维林没有任何动作，她又强行克制住了本能，任由那些药水淋湿她的皮甲。
维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神色未变。
“忍耐。”
他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率先迈步走进那扇缓缓开启的水晶大门。
大厅内恒温二十一度，室外的浓郁气味被隔绝在外，众人终于又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了。
放眼望去，大厅内，地面光洁如镜，家具都套着白色的防尘罩，连墙角的绿植叶片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石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精灵。
奥瑞尔·金穗。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金绿色丝绸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繁复的麦穗纹样。那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
此刻，这位侯爵正用一块绣着薰衣草的丝绸手帕捂住口鼻，仿佛维林他们带来了某种致死瘟疫。
“停。”
金穗侯爵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那只手上戴着白色的丝绸手套。
“就站在那里。不要再往前走了，地毯是昨天刚换的，我不希望上面沾染上短生种特有的……泥腥味。”
他的声音尖细、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拖长调子，透过手帕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卡洛琳额角青筋直跳。
维林接过话头。
“侯爵阁下。”他站在距离办公桌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微微欠身，“感谢您的接见。我是海地公国的特使，维林·克莱因。”
“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在灰海湾搞出点小动静的人类。”
金穗侯爵拿起桌上的一瓶喷雾，对着面前的空气喷了几下，然后才嫌弃地放下手帕，露出一张英俊但线条刻薄的脸。
“说吧，来这里做什么？如果是为了乞讨粮食，出门左转，那边的垃圾堆里有很多烂掉的苹果，足够你们吃个饱。”
“可我们是想和阁下谈一笔长期交易。”
维林并没有被激怒，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放在一旁的精灵侍者手里，然后递给了侯爵。
“海地公国需要粮食。大量的、稳定的粮食供应。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
“停。”
金穗侯爵再次打断了他。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那份清单一眼。
“我对你们人类的破烂不感兴趣。金币？那只是黄色的金属锭而已。丝绸？做工粗糙得像抹布。至于那些所谓的炼金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