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这是渎神!”神父捂着流血的鼻子尖叫。
“渎你妈的神!把吃的交出来!”汉斯红着眼,冲上去一把掀翻了那张精致的餐桌。
“哗啦——”
烤鸡滚落在地,沾上了泥土,但那股诱人的肉香反而更加刺鼻,像是一记响亮耳光抽在所有饥肠辘辘的农夫脸上。
神父惊恐地缩在椅子里,嘴角还挂着一抹油渍,那副肥硕的躯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像极了一头待宰的白猪。
“那是我们的钱买的肉……”汉斯死死盯着那只烤鸡,又盯着神父那满身的肥膘,“我们把全家的口粮卖了换圣水,喝了一肚子的虫子……你却在这里吃肉?!”
那个落魄教士跟在人群后面,适时补充了一句:“他在用我们的血肉养膘!他是吃人的怪物!”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了。
“打死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抢粮食!”
拳头、木棍、甚至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神父的惨叫声从高亢转为微弱,最后消失。
那座贴满了金箔的圣徒雕像被几根麻绳套住脖子。几十个农夫喊着号子,如同拔河一般向后拉拽。
“轰隆!”
雕像倒塌,摔得粉碎。
有人从废墟里捡起一只镀金的烛台,那是汉斯一家几年的口粮钱。
“烧了!”
“把金子化了!给大家分了买粮!”
火光在雨中冲天而起。贝利村并不是个例,同样的场景顺着金帆商会的车辙,在整个林海行省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被压榨到极限的底层一旦找到了宣泄口,爆发出的破坏力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恐惧。他们不再需要复杂的教义,只剩下最简单粗暴的逻辑——只要肯当着大伙的面把一桶圣水干了的,就是同样受骗的苦兄弟;要是连自己都不敢喝,那就是想害死大伙的死敌!
这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怒火,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王国西部与腹地,唯独在向东蔓延时,戛然而止。
越过林海省以东、百花省以北的边界,便是公国的北麓省——那位权势滔天的帝党核心、铁壁侯爵的大本营。
与西部那躁动狂热的混乱截然不同,这片土地笼罩在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
这里没有暴民,只有顺从,任何试图点燃火星的举动,都会被无情碾碎。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真源’?”
一名身穿黑色板甲的骑士统领骑在战马上,手里提着一根还在滴血的马鞭。
在他面前的广场上,跪着一排被五花大绑的人。他们穿着朴素灰袍,胸口绣着荆棘环绕水滴的徽记——这些都是真源派的“持律者”。
而在这一排人身后,是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火里烧的是成堆被收缴上来的《真源见闻录》。
纸张在烈火中卷曲、发黑,那些关于“虫子”和“吸血鬼”的文字化作了随风飘散的灰烬。
“说话。”骑士统领冷冷地俯视着最中间的一名年轻持律者,“告诉我,你们的‘源头’在哪里?你们这些异端的头子藏在哪儿?”
年轻的持律者抬起头。
他的左眼已经被鞭子抽瞎了,血肉模糊,但右眼却亮得吓人。
“真源……”他用漏风的嘴笑了笑,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在每一个人的血里。”
“冥顽不灵。”
骑士统领厌恶地皱了皱眉。他一挥手,“吊死他们。”
几名士兵上前,将粗麻绳套在了持律者们的脖子上。
周围围观平民很多。他们大多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粗麻布衣,神情麻木,在烈日暴晒下有些摇摇欲坠。
在铁壁侯爵的统治下,任何对领主的忤逆都意味着死亡。他们虽然也看到了那些小册子,也怀疑过圣水的功效,但在明晃晃的刀剑面前,恐惧压倒了一切。
“看清楚了!”
骑士统领拔出长剑,指着那几个即将被处死的人,声音在闷热空气中回荡。
“这就是信奉邪教的下场!教会是维护王国秩序的基石,任何试图动摇基石的人,都是叛国!”
绞索收紧。
那名年轻的持律者双脚离地。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骑士统领,挣扎着挤出最后一句话。
“你们……烧得掉纸……烧不掉……人心……”
“咔嚓。”
颈骨折断的脆响终结了他的话语。
尸体在滚滚热浪中晃荡,很快便招来了几只苍蝇,胸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鲜红大字:“异端”。
骑士统领收剑回鞘,目光扫过人群。
“把尸体挂在城门口,暴晒三天。谁敢收尸,同罪论处。”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了寂静。
只有燥热的风依旧呼啸,将那些未烧尽的纸灰卷向高空,仿佛无数只黑色的蝴蝶,飞向那遥远且阴霾密布的南方。
领主府内,一道道严苛的法令随着快马传向四方:私藏异端书籍者,斩;传播谣言者,割舌;举报者,赏银月十枚。
这种高压政策暂时压住了东境骚动。
然而,高压的铁壁能挡住明火,却挡不住人心暗涌。夜深人静时,总有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那几具随风摆荡的尸体,将仇恨深深埋进心底,如同等待破土的荆棘种子,只待那一场注定到来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