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执事知道那是什么。这一路走来，类似的痕迹、类似的惊惶眼神，他已经见了不下十次。
执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恶心，是恐惧，更是一种信仰大厦将倾前的茫然与酸楚——他自己的腰间，也挂着同样的圣水壶，此刻那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竟让他感觉到虚幻的刺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满脸堆笑却浑身僵硬的屠夫，以及周围那些躲闪目光。执事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像往常一样宣扬主的威严，但最终，在那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下，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紧了紧手中沉重的经卷，用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冷漠面具，勉强遮掩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走吧，”执事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没有去看任何人，“去前面的礼拜堂。还要检查安森神父那边的布道情况。”
一行人穿过这片压抑沉默的集市，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如果在往日，绝不是这样的光景。
他记得很清楚，只要这身代表神权的白袍出现在巷口，烂泥地里的商贩们会停下吆喝，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那个叫巴克的屠夫会卑微地弯下他那壮硕的腰，用并不干净的围裙拼命擦拭油手，只为了能捧上最嫩的里脊肉请求一次赐福。
那些妇人们会虔诚地跪在泥水里，高高举起手中的婴儿或钱袋，眼神里满是近乎愚昧的崇拜与依赖，渴望亲吻他那枚镀金的指环。
那时，他走在这里，就像牧羊人巡视温顺的羊群，每一步都踏着虚荣的云端，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拥戴。
可现在……
这段原本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
没人上前，没人跪拜，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有。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退到两侧，给他让出了一条宽敞得有些刺眼的通道。
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回响在空荡的巷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执事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紧闭的窗户缝隙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背影，带着某种不再掩饰的恶意与怀疑。
直到那座带有十字尖顶的灰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执事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很快又堵在了胸口。
圣辉第三教区坐落在与平民区交界的高地上。
往日里代表着庄严与肃穆的围墙，此刻在阴沉天色下显出几分萧瑟。平日里负责看守大门的见习骑士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地随风打转的枯叶，和几张被风吹落在台阶上的、印着“醋与生肉”实验图解的传单。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小型礼拜堂。
当这名心事重重的执事推开门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那个身影。
年轻神父安森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捧着银质的洒水壶，脸上带着标准的、悲悯的微笑。
“孩子们，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
安森的声音温柔，“魔鬼最擅长的就是动摇我们的信心。莫罗斯主教是为我们牺牲的，他那是被恶魔附身。来吧，领受这神恩之水，它能洗涤你们的恐惧。”
那名中年执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端起盛满铜杯的托盘走下讲台。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配合着安森神父的布道：“还在犹豫什么？这是教会对你们的恩赐。只有喝下它，才能在恶魔的窥伺下保全灵魂。”
“赞美神！赞美主教！”
前排的十几名信徒立刻膝行着迎了上来。他们衣衫褴褛，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对外面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在执事欣慰的注视下，这群人迫不及待地抓起铜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甜……是神恩的味道！”
“我感觉到了力量！”
有的信徒甚至贪婪地舔舐着杯底的残液，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安森神父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中年执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他端着托盘，走向沉默的大多数，语气变得强硬了几分：“看到了吗？神并未抛弃我们。来，喝下去。”
他将一杯圣水递到了第一排那个老妇人面前。
“喝吧，玛莎。”执事记得她，她是这里最虔诚的信徒，每天都来擦拭长椅，“作为表率，你更应该坚定信心。”
然而，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并没有去接铜杯。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抬起来，视线不再是往日的崇敬，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甚至是……恐惧。
“执事大人，神父。”
老妇人缓缓站了起来，没有看那铜杯一眼，而是盯着安森。
“您自己喝过吗？”
老妇人手里攥着那个该死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她刚刚在家做的实验品。
安森愣了一下，还没说话，那名中年执事便皱起眉头呵斥道：“玛莎！你在胡说什么？神职人员每日沐浴神恩，这还用问吗？快喝下去！”
“我不问你，我问他。”老妇人根本不理会执事的威压，手指直指台上的安森，“神父，您现在喝给我们看。”
“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喝下去。”
后排的一个壮汉也站了起来，挡开了执事递过来的托盘。
“放肆！”
安森涨红了脸，“这是对神职人员的亵渎！”
“喝啊！”
“喝下去！”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除了刚才那十几个已经喝下圣水、此刻正茫然看着四周的狂信徒外，剩下的大半个礼拜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那种沉默的压力变成了实质的浪潮，拍打在这个年轻神父和中年执事身上。
执事端着托盘的手开始发抖，杯子碰撞发出叮当乱响。他惊恐地发现，往日里这些温顺如绵羊的信徒，此刻眼神里竟然透着狼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