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斯主教并未等待亲王的回答，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些狼吞虎咽的平民身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以及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哪，殿下。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他指着那些正在进食的人群，脸上露出自以为慈爱的笑容，“当贵族们无法填补饥饿时，是教会拿出了真金白银。这些卑微灵魂之所以还能维持人形，全赖圣光恩赐。您不觉得，比起那些人亡政息的律令，这才是真正的统治之道吗？”
这是炫耀，更是敲打。在往常，面对教会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势，威兰德尔亲王往往会选择沉默或是礼节性地退让，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亲王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维林正轻轻摇晃着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投来一道平静而笃定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他跳，舞台已经搭好了。
威兰德尔心中一定，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莫名的深意。
“主教大人所言极是。”亲王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丝戏谑，“教会的‘慷慨’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也听说过一句古老的谚语——太过丰盛的晚餐往往伴随着噩梦。希望这些可怜人在享受完这顿晚宴后，牢牢记住什么是恩典。”
莫罗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位平日里深沉低调的亲王。
以往那个总是顾全大局、温文尔雅的亲王去哪了？这番话里暗藏的锋芒让他感到一阵莫名违和与不快。
是因为旁边那个年轻伯爵吗？
莫罗斯瞥了一眼维林，但那个年轻人只是低眉顺眼地品着酒，看起来毫无威胁。
“殿下真爱开玩笑。”莫罗斯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怪异躁动，“圣光之下，没有噩梦。只有心怀鬼胎之人，才会惧怕黑夜。”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座。虽然步伐依旧稳健，但他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般不舒服。
今晚的威兰德尔，硬气得有些反常。
但他很快就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
似乎是成功主持了如此的盛大仪式，某种亢奋感正在他血管里奔涌，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坐回那张镀金高背椅上，再次举杯，准备享受这属于他的巅峰时刻。
宴席正式开始。
悠扬琴声响起，广场上气氛逐渐热烈。
当然，位于最核心的主桌上，气氛仍保持着贵族特有的矜持与体面。
这些大人物们虽然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但没人真的在大吃大喝。对他们来说，吃饭只是次要的，社交和利益交换才是主菜。
“主教大人，您刚才的布道真是振聋发聩。”一位掌管预算的资深议员举起酒杯，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些关于教会的污蔑流言，在您的光辉下必将不攻自破。”
“是啊，特别是那些关于‘怪物’的无稽之谈。”旁边一位侯爵附和道，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只有愚民才会相信。”
莫罗斯微笑着点头致意。
起初，他还保持着红衣主教的风度，一边听着众人的恭维，一边小口地品尝着面前的鹅肝。
“主教大人？”那位资深议员正说到兴头上，想请示一下关于明年教堂修缮款项的问题，却发现莫罗斯没有回应。
莫罗斯正在吃东西。
他的动作依然算得上标准，但频率却有点快。切肉、叉起、送入口中、咀嚼、吞咽。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且不失优雅，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那一小块鹅肝吃完了。
莫罗斯没有停顿，直接将叉子伸向了旁边的烤乳猪。
“呃……主教大人胃口真好。”议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解冷场，“看来是为了刚才的仪式操劳过度了。”
莫罗斯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同桌的任何人。
他的眼中只有那只乳猪。
撕扯，咀嚼，吞咽。
渐渐地，同桌的几位地方派系领袖和高级将领都不说话了。他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那一丝怪异。
莫罗斯进食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他还用刀叉，后来似乎嫌刀叉太慢，直接上手抓起一只流着油的猪蹄，塞进嘴里大口撕咬。
暗红色的酱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洁白神圣的主教红袍上，晕染开一片片刺目污渍。
“主教大人……”一位侯爵夫人惊恐地捂住了嘴，“您……您没事吧？”
“唔……饿……”
莫罗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吼，像是一头护食的野兽。
他面前的食物已经被扫荡一空。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饥饿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对他而言，进食是一场通往神域的仪式。
他虔诚地品尝着每一丝味道，细细咀嚼直至食物化为浆液，仿佛在拆解神明的恩典。
随着那股暖流顺着食道缓缓下坠，他感到灵魂被圣光穿透的震颤。每一次吞咽，都是一次向至高存在的飞升，落入胃袋的不再是凡俗的食物，而是构筑神性的砖石——在那极致的充实感中，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在跨越凡人的界限，无限逼近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神座。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莫罗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抓起面前那个纯银打造的餐盘。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莫罗斯竟然像咬脆饼一样，硬生生地在银盘边缘咬下了一个缺口！
他满嘴是血，那是锋利的银片割破牙龈流出的血。但他仿佛毫无痛觉，混着血水和银渣，不断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天啊！他在吃盘子！”
“快！快阻止他！”
主桌上的贵族们终于因为惊恐而乱作一团，纷纷推开椅子后退。
此时的莫罗斯已经彻底失控。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像是一个充气过度的皮球，将那身昂贵的红衣主教长袍撑得紧绷欲裂，上面的金线崩断，露出了下面惨白且布满青筋的肚皮。
“卫兵！圣骑士！”
几名负责安保的圣殿骑士和随行的高阶修士见状，立刻冲了上来，想要按住这位陷入疯狂的主教。
“得罪了，主教大人！快让他停下！”
然而，就在骑士的手即将触碰到莫罗斯肩膀的瞬间——
轰！
一道耀眼而神圣的金色光辉猛地从莫罗斯体内爆发出来。
那是极为高阶的神术护盾，甚至混杂着某种极具攻击性的“神圣冲击”。
“滚开！！！”
莫罗斯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他双眼充血，死死护着怀里那个已经被啃了一半的银盘和桌布，就像是在守护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