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晨雾还未散去,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便停在了静默别院的侧门。没有家徽,没有仪仗,一切都隐没在湿冷的空气中。
维林早已等候在马车旁。车门推开,穿着褐色风衣的威兰德尔亲王走了下来。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长期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压力,已让这位亲王的两鬓染上了霜白。
两人隔着稀薄雾气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但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对未来的深深隐忧。
片刻的沉默后,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别院深处。
书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晨光挡在外面。
威兰德尔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个装有淡金色液体的玻璃瓶。他没有戴手套,手指摩挲着玻璃表面。桌面上摊开着几张羊皮纸——那是维林连夜赶出来的“圣水成分分析报告”。
“你是说,”亲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比外面的雾气更寒冷,“泽尔海姆有一半的贫民,肚子里都在孵化这种东西?”
“是的。”
“啪。”
亲王手里的玻璃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静默者”,此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群疯子。”威兰德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想把王都变成虫巢吗?”
“显而易见。”维林把信蜡抛起又接住,“殿下,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们需要切断这条传播链。但我听说,王党的手伸不进下城区?”
威兰德尔沉默了片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是教会的自留地。圣殿骑士团把那里围成了铁桶,我的暗卫如果被抓住,也会被秘密处刑。贵族议会那帮老家伙,只关心运河上游的税收,根本不在乎下游那群‘老鼠’吃什么。”
“既然大张旗鼓行不通,那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维林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枚粗糙的铁质徽章,顺着桌面滑到了亲王面前。
徽章在抛光木面上旋转,最后停下。
铁丝缠绕,水滴向下。
威兰德尔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真源?”亲王猛地抬头,盯着维林,“你疯了?这是被教廷定性为头号异端的邪教!要是被宗教裁判所知道你和他们有染,连我也保不住你。”
“异端?”维林笑了笑,手指轻轻按住那枚旋转的徽章,将其按停。“殿下,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坐在神座上,谁就是正统。”
他站起身,走到窗帘前,并没有急着拉开,而是隔着厚重的绒布感受着外面那虚假的晨光。
“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真的切断了教会的手,把圣殿骑士团赶出了下城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维林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那些绝望的、饥饿的、病痛缠身的贫民,他们该去求谁?如果没有一个神让他们跪拜,他们就会陷入彻底的暴乱,或者……哪怕知道那是毒药,也会哭喊着求教会回来。”
威兰德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的意思是……”
“民众是不可能没有信仰的,殿下。只要人还怕死,还怕饿,他们就需要一个精神寄托。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堵是堵不住的。”
维林重新走回桌前,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要驱逐一个旧神,唯一的办法,就是造一个新的神。”
他将那枚铁丝徽章缓缓推向亲王。
“真源派就是我为您准备的那个‘新神’。与其让他们去信那些不知所谓的野神,或者被其他势力利用,不如让他们信一个多少还有些良心而且愿意和我们合作的神。”
“我们需要比教会更懂底层的牧羊人,需要一个不觊觎我们国家的教廷。”维林的声音低沉而真诚,“而这个新的祭坛,我已经替您搭建好了。”
威兰德尔盯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徽章。这一次,他眼中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忌惮与思索。
良久。
“……暗卫会在后门等你。”亲王抓起那枚徽章,并没有扔回去,而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某种权柄,“别让这把新刀,割了我们自己的手。”
……
泽尔海姆的地下,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地面上的运河是这座城市的血管,那么这里的下水道就是它的肠道。
腐烂、潮湿、恶臭。
维林踩着滑腻的青苔,靴底发出“咕叽”的声响。小兰紧紧贴在他身后,手中的匕首始终没有归鞘。两名亲王府的暗卫在前方带路,他们手里提着特殊的防风灯,光线昏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到了。”
暗卫停在一堵布满污渍的石墙前,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谁在叩问源头?”墙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维林上前一步,将那枚铁丝徽章贴在石墙的一块凹陷处。
“血脉自证。”
“咔咔咔——”
机扩转动的声音响起,石墙缓缓向内翻转,露出了个黑黝黝的洞口。
混杂着劣质熏香和汗水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座废弃的地下蓄水池,如今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集会所。数百支蜡烛插在四周的石壁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中央的简易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