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巨大羽翼平展开来,遮住了上方的光线。奈法利安收起下坠的势头,双翼微微调整角度,乘着气流盘旋而下。
这里是王都泽尔海姆郊外的一处私人庄园。没有奢华装饰,只有高耸围墙和茂密植被,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马蹄落地,只压弯了几簇野草,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白气,打了个响鼻。
“到了。”维林翻身跃下马背,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小兰还坐在马背上。她整个人僵硬得厉害,双手死死抓着鞍具边缘,指节有些发白。这一路上疾驰对她来说或许不是难事,但为了防风,维林几乎全程都把她按在怀里——这就有点让少女难以适从了。
“下不来?”维林伸手。
小兰迟疑了一下,松开手。她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维林顺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扶正。
这一幕正好落在刚赶出来的老管家眼里。
这位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停下脚步。他推了推单片眼镜,视线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上停留了两秒,随即低下头,嘴角极其克制地向两边扯了一下。
“咳。看来路途……颇为颠簸。”
“欢迎来到‘静默别院’,伯爵阁下。”管家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鄙人塞巴斯蒂安,奉亲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克莱因伯爵。亲王殿下吩咐过,这里的一切资源都归您调配。”
维林松开手。
小兰触电般弹开,退后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脚后跟。她低下头,盯着靴子尖,耳根红成了一片熟透的番茄。
“很好,闲话少叙。”维林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解开防风大衣的扣子,“我要知道王都现在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粮价和教会的动向。”
管家跟在身后,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情况很糟。”管家语速平稳,“自从西境封锁线建立后,运河上游的粮食进不来。黑市的面粉价格一个月内翻了三倍。下城区的贫民窟昨天爆发了三次抢粮骚乱,死了几百人。”
“几百人?”维林脚步没停,“谁动的手?”
“圣殿骑士团。还有……一些贵族的私兵。”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默默点燃了书桌上的鲸油灯,“那些人杀起平民来,比杀鸡还利索。现在整个下城区都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
维林坐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除了杀人,他们总得给点甜头。”维林看着跳动的火苗,“教会不是那种只会挥舞屠刀的蠢货。他们在卖什么?”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领主如此敏锐。
“圣水。”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里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教会宣称这是‘神恩’。只要喝了它,就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被瘟疫感染。”管家声音低沉,“起初只是在贫民窟免费发放,但最近……连一些濒临破产的小商人和工匠,也开始花钱购买了。”
维林拿起那个瓶子,晃了晃。
液体有些粘稠,挂壁时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
“不仅是底层,连那些破产商人和工匠也开始渗透了吗?”维林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着扭曲的火光,“这东西卖得贵吗?”
“对贫民免费,但需要去教堂做义工。对其他人……”管家伸出五根手指,“一枚银月一瓶。而且,必须由教区主教亲自‘赐福’。当然,这仍是比吃粮食要便宜一些。”
“呵。”
维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把瓶子随手扔回桌上,玻璃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筛选。”
“什么?”管家一愣。
“这是一种必要的筛选机制。”维林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双眼炯炯有神,“底层流民若是信仰不坚,这瓶水就是最好的试金石,喝下去若成了狂信徒,正好充入教会的护教军,成为最廉价的士兵。至于那些在世道动荡中摇摇欲坠的小商人和工匠,为了寻求庇护,不得不掏空家底买下这瓶‘入场券’,从此与他们的利益绑定。”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贵族和豪强……”维林顿了顿,“他们当然不缺食物,但他们喝下这个,是为了向帝国和教廷表忠心,交上一份投名状。”
帝党和教会正在联手打出“圣水”这张牌,试图从混乱的公国境内筛选出可用的力量,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各方整合进他们的战车。
简单,粗暴,但有效。
维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目光在那瓶浑浊的淡金色液体上停留了片刻。原本制定好的计划——在庄园休整一夜、等待亲王召见——在这一刻被他在脑海中推翻。
纸面上的情报终究隔了一层,他需要亲自去确认这“筛选”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去看看那些被赫克托视为耗材的底层,是否还有被点燃的可能,亦或是已经彻底沦为了行尸走肉。如果不亲眼看看这“神迹”是如何在贫民窟蔓延的,他又怎么能精准地切中敌人的要害?
必须去现场看看。
“把这个送去给亲王。”维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盒子,里面装着从瘟疫工坊带出来的文件手抄本,“告诉殿下,看完之后,让他把还没喝圣水的人都稳住。”
管家接过盒子,感觉到分量沉甸甸的。
“明白。那您……”
“我出去转转。”维林站起身,“别让人跟着。”
二楼客房,夜色渐深。
小兰谨记着维林的吩咐,早早就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睡衣。原本是为了明天忙碌的行程养精蓄锐,可当她真的躺下准备休息时,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一股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
回想起刚才在天上的那一幕,小兰就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见人。
这一路都被大人怀抱紧紧裹着,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曾经那个落在下颌的吻,羞得她到现在浑身还在发烫。
“真是太丢人了……”她懊恼地低喃,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
“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小兰吓了一跳,手里的几件贴身衣物慌乱地塞进枕头底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维林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掉了一身显眼的领主服饰,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亚麻短衫,裤脚挽起,露出沾着泥点的靴子。脸上抹了一些灰,看起来就像个在码头讨生活的落魄苦力。
“换衣服。”维林指了指小兰身上那套睡衣,“穿得破一点。我们要去个脏地方。”
小兰愣住了。
她看着维林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瞬间碎了一地。
“……是。”
五分钟后。
两个不起眼的身影翻过了庄园的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