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
六千米的高空之上,奥拉摘下结满冰霜的护目镜,胡乱擦了一把脸。
脑海里响起斯图卡的声音。这只大鸟此刻正平稳地滑翔在气流中,一身洁白羽毛在极速气流的压迫下紧紧贴合着躯干,俨然变成了一层白色甲壳,勾勒出它那因充血而如岩石般隆起的肌肉轮廓。
【好得不能再好了!】
奥拉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翻滚的血红。
伊卡洛斯药剂的药劲儿正在发挥功效,现在的他,哪怕前面是地狱之门,他也敢一脚踹开。
他虽然看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想象着斯图卡腹部的那几个新宝贝。
那里挂着四枚修长、尾部带着特殊羽翼的黑色铁管。
这是维林为了配合这种自杀式俯冲特意研发的新玩具——“尖啸者”。
【下面那个大方块,就是赫克托的粮仓?】
斯图卡微微侧身,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锁定了云层缝隙下那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黑点。
奥克斯要塞。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内陆堡垒。它是赫克托领地内最大几个粮食中转站之一,也是整个沿海防线的胃。
【没错。】
奥拉重新戴上护目镜,把身体紧紧贴在鞍座上,扣死了安全锁扣。
【那里面堆满了小麦和肉干。维林说了,既然赫克托觉得当乌龟很爽,那我们就把他的龟壳砸开,饭盆踢飞!】
【砸饭盆?我喜欢。】
斯图卡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
奥拉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的声音顺着蜂巢终端,传导到了每个骑士脑中。
【跟着我。别掉队,别减速。谁要是敢在拉起的时候尿裤子,回去就自己去刷一个月的马桶!】
【收到!】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片野兽般的嘶吼。百名喝了药剂的天空骑士,此刻也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倒计时】
【三】
【二】
【一】
【嘿哈!死神来了!】
斯图卡猛地收拢双翼。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盘旋下降,而是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垂直砸向地面。
重力接管了一切。
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裂灵魂的尖啸。
“呜——!!!”
那是因为速度太快,炸弹在极速坠落中切割空气所发出的嘶鸣,是死神在高速气流冲击下发出的宣告。
……
奥克斯要塞,城墙。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要塞那层层叠叠的灰白色花岗岩墙体上,折射出让人安心的质感。
守备官罗尔夫端着一杯黑麦啤酒,惬意地靠在塔楼的垛口上。凛冽的山风吹得他那件熊皮披风猎猎作响,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觉得这风里透着一股令人远离烦恼的铁锈味。
“大人,今天的风向有点乱,是不是让弩手们再检查一下绞盘?”
身后的副官有些神经质地搓着手,目光时不时瞟向天空。自从黑石港覆灭的消息传来,这个年轻人的脸色就没红润过。
罗尔夫嗤笑了一声,转身将酒杯重重地顿在石台上,指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庞然大物。
“凯拉,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睁大眼睛看看,我们脚下踩的是什么?”
罗尔夫的大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这是奥克斯要塞!赫克托家族百年荣耀之地!背靠断牙山脉,前临开阔谷地。历史上哪怕是万兽庭的狼骑兵军团围攻了整整三个月,也没能从这面墙上扣下一块石头!”
他指着要塞中央那座最为显眼的巨大圆顶建筑。
那里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银灰色光泽,那是这一周内刚刚铺设完毕的抗魔金属板,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看到那个粮仓了吗?那里面堆着整整一万吨小麦和风干肉,足够前线三万军队吃上整整一年!它是我们防线的‘胃’。为了保护这个胃,侯爵大人可是下了血本。”
罗尔夫拉着副官走到城墙边,指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防御设施。
“每隔五十米!整整每隔五十米就是一架重型猎龙弩!”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宽阔的城墙上,一架架狰狞的金属巨兽正昂首向天。小儿手臂粗细的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呈现出破甲专用的螺旋状,在阳光下泛着涂抹了抑魔黑油的幽光。
这简直不是城墙,而是一座由钢铁荆棘构成的森林。
士兵们在弩炮间穿梭,他们大多是刚从北境调回来的老兵,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整个要塞内驻扎了满编五千精锐,连马厩里都挤满了随时准备出击的重骑兵。
“可是大人……听说那种鸟会飞……”凯拉依然有些不安。
“飞?让它们飞!”
罗尔夫不屑地指了指头顶最高的法师塔。那里,三名身穿紫色长袍的中阶法师正围坐在侦测法阵旁,法杖顶端的水晶时刻散发着微光。
“三位中阶法师!全天候轮替!只要有一只苍蝇飞进五公里范围,奥术警报就会比你老婆还能叫。再加上这密不透风的弩箭网……”
罗尔夫喝了一大口啤酒,任由苦涩的泡沫在嘴里炸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凯拉,黑石港那是吃了没有防备的亏,被人在被窝里抹了脖子。但这里不一样,我们早就把刀磨快了。这里是绞肉机。如果那些怪鸟真敢来,我会让它们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很放心。
这不仅仅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物理规则的判断。在传统的战争逻辑里,拥有地利、重火力覆盖、针对性魔法防御以及充足补给的要塞,就是无敌的。
“大人,您听。”
就在罗尔夫准备再给副官讲讲当年他的祖辈们是如何在这座城墙上射杀兽人酋长的时候,凯拉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罗尔夫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一开始,那是某种类似蜜蜂振翅的嗡嗡声,很轻,似乎是从云层极深处传来的。
但仅仅过了两秒,那声音变成了一根弓弦被强行拉断后的剧烈震颤。
再过一秒。
声音就变成了千万只嗜血魔蜂同时振翅引发的共鸣,那是空气被撕裂的哀鸣。
“呜——!!!”
声波甚至在空气中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先是塔楼上的白色玻璃炸裂。
然后罗尔夫手中的啤酒杯震碎了,酒液泼了一手,但他毫无察觉。
他惊恐地抬起头。
正午的阳光下,数十个黑点正以堪称“彗星术”的速度坠落。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到具体形状,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残影,像是神罚的闪电。
“敌袭!敌袭!”罗尔夫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法师!把它打下来!”
塔楼顶端。
三名中阶法师带着数十个低阶法师,将宽阔的观星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慌乱地举起法杖,几十根魔杖的尖端同时亮起了刺眼的元素光辉。
但这根本不可能。
在他们的精神感知里,那个目标就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上一秒还在几千米的高空,下一秒就已经刺破了云层。
“锁定不了!太快了!”
“联合施法!不要管锁定!”领头的法师看着那道极速放大的黑影,声嘶力竭地咆哮,“弹幕覆盖!把那片天空都给我填满!”
“轰——!”
数十道火球、冰锥与奥术飞弹汇聚成一股五颜六色的洪流,逆流而上。
但在四百公里的时速面前,数量毫无意义。
在奥拉那双充血的眼眸里,世界是慢动作的。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法术洪流,在他眼中慢得就像是老太婆在织毛衣,到处都是足以容纳斯图卡穿过的漏洞。
斯图卡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螺旋线,像是一枚旋转钻头,毫发无损地穿过了密集的法术雨。
但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高度,一千米。
下方的城墙上暴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崩鸣声。那是数百架猎龙弩同时击发的咆哮。
“崩!崩!崩!”
钢铁弩箭逆流而上,在空中织成了一张黑色铁网。罗尔夫没有撒谎,这确实是连苍蝇都飞不过去的绝杀阵列。
但问题是......守军只有预判常规生物的经验,而此刻天上的骑士们到底有多快谁也说不清。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一群俯冲的大贼鸥并没有因为弩箭而改换队形,就那么直直坠下。
当那张密集的“铁网”终于在预定空域合拢时,斯图卡联队早就化作一道道银色闪电,呼啸着越过了那片所谓的“死亡封锁线”。
两支队伍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连一根羽毛都没有擦到。
距离地面,五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