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啮合的轰鸣声在封闭的井道内回荡。
铜质轿厢微微震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坠向地底。气压极速变化，耳膜传来轻微的鼓胀感。
“深度三百米。”
特里斯坦站在轿厢角落，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厚重的记录册，昏黄的魔石灯光打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大人，虽然‘浑水摸鱼’计划在理论上可行，但这等于让窃贼们重拾老本行。”
“特里斯坦，你知道窃贼和治安官的区别在哪吗？”维林看着轿厢外飞速掠过的岩层，语气平淡，“唯一的区别在于，治安官领的是领主府发的薪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值得信任。”
“只要给足了报酬，他们就是最守规矩的‘治安官’。”
轿厢猛地一顿，随后缓缓停稳。
沉重的铁栅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机油、金属、海腥味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白塔领最深处的秘密——深海资源开发司。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无数根刻满符文的金属立柱支撑，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苔藓和荧光矿石，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无数工螂在矿脉和岩壁上啃噬，火花四溅。
但这都不是主角。
主角是那些在脚手架、矿车和工螂之间穿梭的身影。
它们拥有暗蓝色的皮肤，四条强壮的手臂，下半身是粗壮的触手或带蹼的双腿。多腕族。曾经的海底霸主，如今白塔领的“优秀员工”。
“让开！那是二号矿坑的伴生铜矿石，别挡路！”
一个身材魁梧的多腕族工头挥舞着鞭子，那是用来赶工螂的，不是打人的。他用生硬但流利的通用语吼叫着，四只手同时操作着两台控制杆，指挥着一台巨大的起重机，动作精准而高效。
维林走出电梯，皮靴踩在金属栈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工头听到了声音，动作并没有慌乱，而是平稳地将吊臂归位。他转过身，那张布满吸盘和疤痕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下级面对绝对支配者时特有的恭敬与肃穆。
“领主大人。”
科尔什，前多腕族指挥官，现任深海开发司第一大队队长，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他的动作干练沉稳，丝毫没有笨重感。
落地后，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四只手臂整齐地垂在身侧，站出了一个标准的军姿——这是他在战俘营里学会的规矩。
“这个月的原血晶产量超标了20%，损耗率控制在5%以内。”科尔什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汇报战况，“按照约定，您承诺的额外肉食配给……”
“少不了你们的。食堂今晚会加餐，足量的鲜肉。”
“感谢您的慷慨。”科尔什微微低头，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放松。
维林走到栈道边缘，俯瞰着下方繁忙的作业区。
“科尔什，你的族人在这里挖了半年的石头，感觉如何？”
“那是为了生存，大人。”科尔什回答得很坦诚，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抱怨或者掩饰，“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用担心被洋流卷走，也不用担心变成大鱼的粪便，挖石头并不是什么坏差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战士的手终究不是用来握凿子的。”科尔什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兄弟们最近精力无处发泄，昨晚在宿舍区因为一点小事打断了三根承重柱。他们习惯了血腥味，矿坑里的海腥味太淡了。”
维林转过身，直视着这个曾经的异族指挥官。
“那就给你们一个闻血腥味的机会。”
科尔什那双一字型的瞳孔猛地收缩。
“特里斯坦。”维林伸手。
特里斯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巨大的海图，直接摊开在沾满油污的栏杆上。海图上，几条红色的航线被特别标注出来，像是在蔚蓝海面上划出的伤口。
“这是赫克托侯爵及其盟友的商船航线。”维林的手指在那些红线上划过，“我要你挑三百个最精锐的旧部。不要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蠢货，要那些懂得战术配合、服从命令的老兵。”
科尔什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四只拳头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发出脆响。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掠夺本能在复苏。
“这就是全部要求？”
“不。”
维林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带上‘利维坦一号’。你们的任务不是简单的抢劫。我要你们变成幽灵，变成噩梦。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多腕族，也不再是白塔领的矿工。”
他从特里斯坦手里接过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惨白色的、被触手缠绕的骷髅头。
“你们是‘深海之牙’。一支贪婪、残暴、来历不明的新兴海盗团伙。”
“海盗……”科尔什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两排锋利的锯齿状尖牙。那是一个劫掠者重回主场的狰狞，“老本行了。我们当初哪怕有这一半的装备，也不会……”
他及时收住了话头，没有提那场惨败。
“战利品除了任务物品，剩下的归你们。但我有一个底线。”
维林伸出一根手指。
“不留活口。我要让所有看到这面旗帜的人，连描述你们长什么样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恐惧中猜测，在大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科尔什眼中的暗黄色光芒大盛。
“大人，您是懂我们的。”科尔什声音低沉，“挖矿我们只是为了活着，但制造恐惧……那是我们的天性。”
“还有一点。”
维林打断了他的兴奋。
“记住，科尔什。这一次，你们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而战。”
他走近一步，盯着科尔什。
“你们是在保护这片给你们饭吃的领地。保护你们食堂里的鲜肉，保护你们宿舍里安稳的睡眠。如果白塔领倒了，赫克托侯爵的人不会给你们发工资，他们只会把你们剥皮抽筋，做成标本。听懂了吗？”
科尔什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肃然。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泥潭里，对着族人喊出的那些话。
是的，没什么比活着和吃饭更重要。
“为了鲜肉。”科尔什收敛了狂态，挺直了腰杆，用多腕族军队最高的礼节，将四只手臂交叉在胸前，重重地敲击了一下自己的甲壳。
“为了白塔领。”
“出发吧。”维林挥了挥手，“把水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