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得令人窒息。
窗外的欢呼声与海风被厚重玻璃隔绝,只剩下莎草纸被粗暴翻动时发出的脆响。
维林的视线盯着“三叶草村”这几个字。明明是领地腹地,远离海岸,也远离与外部接壤的边境线。
原本已经被按灭的瘟疫火星,怎么会违背常理,凭空跳过十几里的安全区,落在了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封闭农业村落里?
是赫克托吗?
这种阴狠、隐蔽的手段,太像那位“老朋友”的风格了。趁着白塔领欢庆胜利、警惕松懈的时候,在他的心脏位置狠狠捅上一刀,可能性太大了。
维林试图从那几行潦草的报告中找出蛛丝马迹——可疑的流浪汉、被污染的水源、或者某种炼金药剂的残留。
但是,没有。
报告上只有冷冰冰的症状描述和死亡数字。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基于直觉的推测,他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没有任何头绪去追踪那个可能存在的投毒者。
维林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且无处着力的猜测强行压回心底。无论幕后黑手是不是赫克托,无论对方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侦查,而是止损。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情绪已尽数收敛。
“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手里已经拿着早已备好的羽毛笔和记录板。“大人。”
“启动一级防疫预案。把三叶草村周围五里划为禁区。进出道路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离开,也不得进入。”维林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锁死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立即安排医疗人员进入村子救治。”
“三百多人的村子,一旦断粮,封锁线不仅守不住,还会引发恐慌。”特里斯坦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略一沉吟,随后飞快地在纸上补充着条款,“大人,我们可以建立非接触式补给线。我会安排卫队将物资送到封锁线外,用吊篮送进去,确保他们能撑过隔离期。”
“就按你说的办。”维林赞许地点头,“记住,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概率。在搞清楚传播源之前,物理隔绝是必要的。”
命令很快顺着领主府传导下去。然而,事态发展速度远超维林的预测模型。
三天后,一份新的加急报告摆上了案头。
埃利亚斯推开书房大门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位年轻神官此刻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疲惫,显然刚从医疗营地视察归来。
“情况不对劲。”埃利亚斯没有废话,直接把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放在桌上,“医疗队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不是普通的血咳。”
维林拿起瓶子,对着光晃了晃。液体浑浊,沉淀物呈絮状。“变异了?”
“凶猛得多。”埃利亚斯拉开椅子坐下,甚至顾不上礼仪,“从感染到发病的时间急剧缩短。早上咳嗽,晚上就会咳血,第二天肺部就会像破风箱一样衰竭。而且,传染性极强。医疗队的两名助手只是在处理尸体时手套破了个口子,三个小时后就倒下了。”
“药剂效果呢?”
“有效,但那是拿量堆出来的。”埃利亚斯比出三根手指,“以前一瓶就能控制住病情,现在至少需要三瓶才能勉强吊住命。”
“但这不是万能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这种猛药。昨晚已经抬出去了十几具尸体,都是些体质原本就孱弱的老人——他们没死在瘟疫手里,反倒是身体承受不住连续灌注的高浓度药剂,在痉挛和衰竭中咽了气。”
维林将玻璃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三叶草村只是个偏僻的农业村,没有外来人口,没有流动商队。这种烈性病毒不可能凭空从地里长出来。”
“大人,果然是人为的。”巴雷特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纸,疤脸上满是恼火,“我们的巡逻队在公路上撞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流民?”维林眯起眼睛。
“绝不是流民。”巴雷特将信纸拍在桌上,“巡逻队刚一出声要求查看‘临时公民证明’,那几个人就跑没影了。这种反应速度和身法,绝不是饥寒交迫的普通难民能拥有的。一定是潜入进来的超凡者。”
“看来不仅是试探。”维林的声音低沉下来,“对方派出了超凡者在领地内游荡,这是在寻找我们防御的死角,或者——是在为某种更大的行动做标记。”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
“巴雷特,传我命令,全领即刻进入一级戒备!把巡逻队的频次翻倍,封锁所有非必要的进出通道。我要你们像梳理羊毛一样把领地过一遍,把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遵命!”巴雷特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盔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然而,现实却给了维林一记闷棍。
尽管防御网被拉到了最紧,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但收效却微乎其微。
那些潜入者总能避开哨卡,在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穿梭自如。严密的布防除了让士兵们疲于奔命、神经紧绷之外,并没有抓住任何实质性的尾巴。
接下来的两周,白塔领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苦战。
疫情像是一场永远扑不灭的野火,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上肆虐。今天扑灭了三叶草村的火星,明天又会在几十公里外的渔村燃起大火。
那些“带毒者”无孔不入。
他们混在逃难的难民潮里,藏在运输矿石的马车夹层中,甚至装作迷路的旅人倒在路边。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自己就是最高效的杀人机器。只要他们混进人群咳嗽几声,或者在水井里洗把脸,死神就会随之降临。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炼金工坊的卸货区。
一名负责运送药水瓶子的车夫,在接受例行检查时,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了卫兵的盾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