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五月,本该是公国最富生机的时节。
农夫吆喝着耕牛在田垄间划开泥土;妇人们挎着装满刚出炉麦饼的篮子呼唤自家男人;光着脚丫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一边放牧一边追逐打闹。
然而此刻,罗兰和他的骑士们所见的唯有一片死寂。
“兄长。”
利奥·日阳勒住马,他的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连串响鼻。
他年轻的脸上毫无血色,视线死死落在路边沟壑里的一具尸体上。
那男人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肤呈现灰黑色,并且开始肿胀起来。
最骇人的是他大张的嘴里,一点点黑色血块正从口腔里溢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血咳病。”罗兰平静地说道。
出发前家族议事厅的争吵声又在耳边响起。
“罗兰,我们理解你对黛安娜的担忧,她毕竟是家族支脉的伯爵。但血咳病非同寻常,那是晨曦领!现在谁知道那里是孤岛还是坟场?!”
“即便日阳血脉确实能抵抗瘟疫,但你作为家族继承人怎能亲身涉险?更别说带上利奥!他的灵气特性对家族意义重大!”
“我们应当相信,永辉之主的光辉会庇佑黛安娜,而不是用家族的未来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罗兰没有争辩,他只是在深夜集结了自己的亲卫,并且也带上了骑士灵光能抵抗诅咒的表弟利奥。
他必须来。骑士精神是一部分原因,但更深的是因为维林·克莱因。
罗兰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清楚是是什么,只是他有种预感,黛安娜的命运,日阳家族的命运,乃至公国的命运隐隐和那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兄长,我们真的要继续前进吗?”利奥喉咙有些发紧,他甚至觉得自己嗓子里也好像有血块卡着,“这里……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这里已经是地狱了。”
“我们的职责是在地狱里寻找幸存者。”罗兰策马上前,与表弟并肩,“利奥,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尽量挽救晨曦领,帮助他们顶住瘟疫。如果晨曦领完了,我们就带着表妹离开。”
这是他对家族长老们的妥协。
也是他为自己这趟“任性”之行找的唯一借口。
利奥点了点头,从兄长坚定的言语中汲取了一些力量。
队伍继续前进,沿途的村庄毫无生气,田地里只有疯长的野草。
然而,又行进了半日,斥候飞驰而回,带来一个奇怪的消息。
“大人!前面路上有新鲜马粪!看样子不超过半天!”
罗兰心头一跳。
马粪?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在这片被瘟疫清扫过的土地上,还能有马队通行?
“是盗匪吗?”一名骑士警惕地问道,“他们或许在洗劫那些无人村庄。”
“不像。”斥候摇头,“蹄印很整齐,数量不少,不像匪徒。”
众人心中升起同样的疑问。
怀着这份疑惑,他们加快了速度。当他们翻过一道山岗,曦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围城、骚乱、流民冲击城墙……全都没有。
城墙外,一座巨大的帐篷区井然有序地铺开。无数简易帐篷彼此隔着距离,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分发食物和清水。
没有哭喊,没有暴动。
人们在帐篷之间走动,甚至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
只有秩序。
在这种末日般的环境下违背常识的秩序。
“这……这是怎么回事?”利奥喃喃自语,他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些是流民吧?他们为什么不冲击城墙?他们不怕瘟疫吗?”
罗兰同样无法理解。
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黛安娜拥有一支绝对忠诚且战力惊人的军队,用铁与血镇压了骚乱。
但以晨曦领的财力,这可能吗?
他们策马靠近,很快就来到了哨卡前。
栅栏和拒马之后,是神情紧张的士兵。当他们看到罗兰一行人高悬的日阳家徽后,立刻派人前去通报。
很快,一个文书模样的官员走了出来,恭敬地躬身行礼。
“日阳家族的骑士大人们,欢迎来到曦光城。入城前,请允许我们进行必要的防疫处理。”
“什么?!”罗兰身后的一名骑士当即怒喝,“你这是在侮辱日阳家族的荣耀!”
让一名高贵的骑士接受平民的“处理”,闻所未闻!
罗兰却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盯着那个官员,对方的恭敬发自内心,但执行命令的决心也同样坚定。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这说明不是针对他们的刁难,而是一项面向所有人的规定。
“怎么进行你说的‘防疫处理’?”罗兰问。
“请大人们下马,我们会用特制消毒液为各位的盔甲、行囊和坐骑蹄子进行喷洒清洗。”
很快,几个戴着口罩、穿着厚布罩衫的人提着奇怪的金属喷雾器和水桶走来。一股刺鼻的烈酒味弥漫开。
利奥和其他骑士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照他们说的做。”罗兰翻身下马。
他必须搞清楚,黛安娜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创造出眼前这个奇迹。这种古怪的防疫措施,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