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点……”
维林重复着这个词,水晶杯中金色的气泡无声地上浮、破裂。
庆典仍在继续,王宫侧殿里充满了贵族们的欢声笑语、香水与食物混合的气味,但这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维林的思绪沉了下去。
炼金生物、灰沼之主、老侯爵突然暴毙、兄长“意外”。
维林不觉得自己和对方有任何共同点。
赫克托似乎察觉到了维林的失神,他举起杯子。
“伯爵大人似乎有心事?”
“是在为如何治理如此广阔的领地而烦恼吗?灰沼领,新垦地,还有遥远的南方群岛。这可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贵族都露出了会意的微笑。这听上去像是一位上位者对后进者的关怀。
维林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责任是既定事实,烦恼是无用情绪。”他回答,将空杯放在路过侍从的托盘上。
赫克托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以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姿态打量着维林。
“我非常欣赏您在灰沼领推行的‘绩点制度’。”
他开口,语调变得像是在美术馆里品评一幅名画。
“将人的价值、贡献、忠诚,全部转化为可以量化的数字。用数字来决定地位,用数字来分配资源。它摒弃了血缘、情感这些虚伪的东西,这真是一种……天才的设计。”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尤其是在劳动力管理上,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它让那些泥腿子心甘情愿地去挖掘自己每一分潜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民权’而疯狂劳作。比鞭子和监工有效多了。”
维林没有回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赫克托对这种沉默毫不在意,继续他的“品评”。
“但是,白塔伯爵。任何精妙的造物,都会有其缺陷。您的这件作品,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深红色的酒液映着他苍白的皮肤。
“您将整个领地建立在最脆弱的材料之上——平民。”
“他们勤劳,听话,像工蚁一样,在和平时期能创造出惊人财富。但是,他们的韧性太差了。”
“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无论是饥荒、瘟疫,还是战争。他们会恐慌,会暴动,会像被海边的沙堡一样崩溃。”
赫克托放下酒杯,直视着维林。
“我们这样的人,真正的超凡者,一个家族只需要几个核心成员就能在灾难后重建秩序。而您,伯爵大人,当您的沙堡垮塌时,您能指望谁呢?”
话语中暗藏杀机。
这是试探,是蔑视,更是来自新晋侯爵的战争预告。
“韧性。”维林终于开口。
“韧性不是单个纤维的属性,而是绳索的结构属性。沙子是脆弱的,但当它们被正确的压力和粘合剂塑造成砂岩时,就能承载起高塔。”
赫克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有趣的理论。”他举起杯子,“那么,我很期待能亲眼见证,您的沙堡,究竟能承受多大的风浪。”
“随时恭候。”维林颔首。
两人不再说话,心照不宣地结束了对话。
赫克托转身,被一群实权伯爵簇拥着融入了更为核心的贵族圈子。
维林则转身走向了宴会厅的边缘。
他知道,政治上的阻挠失败后,赫克托的“后手”将会启动。
“那个家伙,不是善类。”
莱曼伯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递给维林一杯清水。
“他的行事风格,和他那个沉稳的父亲完全不同。更像是……帝国的作风。高效,冷酷,直指要害。”
黛安娜也走了过来,她今天的典礼礼服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依旧挺直着背脊。
“维林,你还好吗?那个赫克托……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她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维林回答。
黛安娜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庆典在午夜时分结束。
喧嚣散去,维林接受了莱曼伯爵的邀请,在克莱因家族位于王都的府邸留宿了一晚。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维林便跨上奈法利安返回了领地。
飞马振翅而起,强劲的气流卷起衣袍,王都迅速在脚下缩小,变成一片光与影的棋盘。
晨风带着高空寒意迎面扑来,冰冷而锐利,但维林的姿态依旧沉稳,他伏在飞马宽阔的脊背上,仿佛与这冰冷的疾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