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领,伯爵城堡。
阳光穿过高大但布满灰尘的拱窗,投下一道道光柱。
光线落在议事厅的长桌上,也照亮了坐在主位上的黛安娜·晨曦。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刺剑,努力维持着晨曦家族的体面。
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亚麻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原本合身的剪裁,如今在腰间和肩胛处都多出了些许富余。
显然,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让身形比以往更加纤细了。
财政官休伯特站在桌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可那件浆洗得僵硬的旧外衣,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翻开手中的账本。
“伯爵大人,金库里……只剩下三千四百枚金阳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
“夏税还要四个月以后起征,想要保证守备队的薪饷,还有城堡仆人们的口粮……今年的收支要再收紧一些。”
黛安娜没有去看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账本。
她的视线越过休伯特的肩膀,落在窗外。
为了节约开支,庭院里的喷泉法阵没有开启,池塘里的冰也没有完全消融。
池中央的石雕水妖在长年的风雨侵蚀下略显斑驳,但依然可以看出雕刻之初的精致神态。
“瓦勒留斯子爵的使者今天又来了,”休伯特的声音更低了。
“他送来了一百柄长剑和三十套链甲,就堆在军械库门口。但他重申,您必须授予风鸦骑士团在领地的自由通行权,并且……在战时接受他参与指挥决策。”
“飞利浦伯爵的管家昨天也拜会过我,”休伯特闭上眼,仿佛不忍再说下去。
“他愿意提供一笔两千金阳的无息贷款。抵押物……是领地东部的黑水河畔农场。”
瓦勒留斯想要她的兵。
飞利浦想要她的地。
两条饿狼,都等着她这头虚弱的雌鹿倒下,然后扑上来撕咬。
黛安娜握着鹅毛笔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的血色褪去。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休伯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休伯特躬身行礼,脚步沉重地退出了议事厅。
橡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房间里只剩下黛安娜一个人。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面前那封信又拿了起来。
信纸的页脚,烙印着略有熟悉的荆棘徽记。
维林·克莱因。
这个名字,曾是她少女时期朦胧的心事,后来是让她愤怒不解的“堕落者”,去年,竟成了她的政治老师。
她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措辞很客气,内容是关于海族入侵的威胁。他提议灰沼领与晨曦领南北夹击,于灰海湾共御强敌,并请求进行一次紧急会晤,以缔结军事同盟。
同盟?她拿什么去同盟?用她那一百多个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守备队吗?
黛安娜苦笑了一下。
维林的问题她很想帮忙,但她现在自身难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久坐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她舒展了一下腰肢。
这个动作让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长裙瞬间绷紧,清晰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臀部紧实的曲线。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软,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剑术训练和自律下,才得以保持的力量感。
她看着远方的土地,镇民们的眉眼里没了记忆中的朝气,城堡也如这初春的太阳——清冷而苍白。
晨曦家族仍悬在破灭的边缘,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黛安娜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蘸了蘸墨水。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她几乎就要写下那些贵族间惯用的客套话。
但最终,她还是换了一种方式。
【……关于您提出的同盟邀约,我深感荣幸。晨曦领很乐意为抵御海族贡献力量。】
【......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个人正面临一个小小困扰。瓦勒留斯子爵与飞利浦伯爵......】
【......若您能拨冗前来晨曦领,或许能为我这位困惑的邻居,提供一些宝贵的建议......】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
她唤来信使,一只羽毛乌亮的渡鸦从窗口飞出,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