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维林手边摊开的书,是《公国税法沿革考》和《王都百年工坊变迁录》。这两本书他都读过,而且不止一遍。
就在这时,维林停下笔,翻到《公国税法沿革考》的某一页,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嗤笑。
那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一下,击中了特里斯坦。他也曾为这本书里,那些粉饰太平、漏洞百出的税法辩护词而恼火。
这种对知识的共同认知,给了他走出去的勇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桌旁。
“克莱因男爵。”
特里斯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维林抬起头,酒红色的琥珀眼瞳看了过来,眼神里没有傲慢,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探究。
“你是?”
“一个读者。”特里斯坦指了指那本摊开的书,“您在看的这一章,关于‘什一税’的起源论述,完全是为了维护教会和旧贵族的利益而捏造的谎言。”
维林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看来你也觉得它是垃圾。”
“它混淆了‘十一抽一’的税率和‘什一税’的法理基础。”特里斯坦的语速快了起来,“前者是税收行为,后者是神权象征。作者将其混为一谈,无非是想证明,贵族向领民收税,和教会向上帝收税一样,天经地义。”
维林眼中的探究变成了欣赏。
他邀请特里斯坦坐下,并且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认为税收的本质是什么?”
“是秩序的代价。”特里斯坦不假思索地回答,“领民缴纳税款,换取领主的庇护与公共设施的维护。这是一种交换。”
“说得好。”维林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这种交换是静态的。如果把领地看作一个人的身体,税收就是血液。只出不进,或者只进不出,身体都会坏死。”
“真正的税收,应该是一种循环。从民众中来,通过修建道路、开挖运河、建立学堂,再回到民众中去,让整个领地更有活力,从而能创造更多的财富,收取更多的税。这才是良性循环。”
特里斯坦愣住了。
血液、循环……这些词汇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脑中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一直都在思考如何优化现有的税收体系,却从未跳出过“收取与分配”的框架。
而对方,已经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动态的经济模型。
“您的理论……非常精妙。”特里斯坦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是,在现实中推行,阻力极大。以修建运河为例,这会触动陆路运输行会的利益,他们背后是马匹供应商和马具制造商,盘根错节,甚至牵扯到军方的采购。”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个理论在现实中可能遇到的三个主要障碍,以及背后牵扯的五个贵族家族。
现在,轮到维林惊讶了。
他提出的,是基于现代经济学的宏观理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将其代入了海地公国的现实,并指出了所有关键的阻力点。
维林本来的目的是通过笼络他去接近他的父亲,但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内政方面的人才!
自打穿越以来,维林一直苦于领地管理,缺少一个能将自己管理学知识本土化的人。
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能将理论转化为现实的执政官么?
维林的谈性大起。
随着起初的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们从税法聊到行会,从粮食价格聊到军事开支。
时间在思想的碰撞中流逝,直到图书馆管理员轻咳着走过,提醒他们闭馆的时刻将至,两人才发觉窗外的天色早已昏暗。
“今天是我近期最愉快的一个下午。”维林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语气真诚,“你的学识和见解,让我印象深刻。”
他站起身,“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维林·克莱因,灰沼领男爵。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也站了起来,只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特里斯坦。”维林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隐藏的姓氏,“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直到下周三,每天下午我都会在这里。”
“好,”特里斯坦应道,“我会来的。”
望着维林离去的背影,特里斯坦站在原地,心中久违地燃起了一团火。
他知道,某种改变,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