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走在王都金十字大道的石板路上。
他身后跟着五十多名学徒,手里提着工具袋,里面塞满了凿子、铅锤和折叠尺。
他们的目的地是百花大厅,去投奔那位来自南方的领主。
队伍刚拐过一个街角,巷子里就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个胸前别着石尺徽章的行会执事。
他们拦住了去路。
那名执事脸上堆着笑,径直走到队伍里,拍着一个年轻学徒的肩膀。
“小提姆,你这是做什么?霍格老了,脑子糊涂了,你也跟着胡闹?”
“回去吧,会长说了,只要你现在回去,立刻让你当上三等工匠,薪水加三成。”
提姆涨红了脸,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师傅没糊涂!”
另一名执事则看向其他学徒,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想清楚,离开行会,你们的名字就会从名册上划掉。以后王都,不,整个海地公国,都不会有任何一家工坊敢用你们。”
“难道要去那个沼泽领主的泥地里玩一辈子泥巴?”
话音刚落,学徒中就起了骚动。
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徒犹豫着开口。
“师傅,要不……我们再想想?执事大人说得对,我们的手艺离了王都,什么都不是。”
提姆怒视着他:“巴克!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就因为没钱给行会指定的医师看病,活活咳死在工棚里!现在他们给你三成薪水,你就忘了?”
“我……”名叫巴克的学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默退出了队伍。
“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弟要养活。”
他丢下这句话,跟着执事走了。
有人带头,队伍很快又走了七八个人。
霍格始终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前进,那些学徒带走的好像不止有工具,还带走了队伍周围的空气,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渗出汗水,不自觉地解开了衣领的扣子。
当他们走到运河桥上时,第二波人拦住了去路。
这一次,是他们的家人。
妇人、老人、甚至还有些孩子,哭喊着,哀求着,将整个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头发斑白的妇人死死拽住自己儿子的胳膊。
“儿子!你走了,你妹妹在染衣厂的工作就没了!你要眼睁睁看着全家饿死吗?”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孩拉着自己未婚夫的手,泪水涟涟。
“你答应过要存钱娶我的!你走了,行会就会收回我们家的面包铺子,你让我怎么办?”
提姆呆呆地站着。
他是个孤儿,是霍格师傅在某个下雪的冬夜,从运河边捡回来的。
他没有家人可以牵绊他。
可他看着周围的同伴们,看着他们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要这样逼迫他们这些只想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
他抬起头,看向霍格师傅的背影。
那道背影,就是他的亲人,他的一切。
一个学徒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把工具袋砸在地上,转身跑向了自己的母亲。
一个接一个。
学徒们低下头,放下工具袋,沉默地离开。
霍格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水面倒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
等他再抬起头时,身后只剩下了三个人。
提姆,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孤儿。
还有一对兄弟,他们的父母在几年前的瘟疫里死了,也是霍格一手将他们拉扯大。
霍格沙哑地开口。
“你们……”
“师傅,我们跟你走。”提姆的声音异常坚定。
四个人,沉默地走过了运河桥。
在队伍的最后,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女孩,背着小小的包袱,悄悄跟了上来。
提姆回头看到了她,顿时愣住了,快步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