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自己一直以来都做的天衣无缝,且方法各不相同,他根本没理由知道!
他一定是在诈我,一定是……
“我想你一定认为自己的手法隐秘,且天衣无缝,对吧?”
迎着长子颤抖的瞳孔,德里斯却不急不缓地开口道,语气平静到让人听不出喜怒,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仿佛审判的重锤,一下下地猛砸在伊维尔的心头,让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寒冷:
“一年零七天,更换了整整三百七十二种完全不同的下毒策略,这份心机和城府,的确让我认识到了你从西奥多那里学来的狡诈。”
“但只可惜,你从未达到我所期望中的那份果决!”
说完,奥斯坦恩便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长子。
此刻,即便他正在被体内疯狂侵蚀的毒素折磨,但他的目光却依旧能让人联想到远海的暴风雨。
浩瀚,且无垠。
“……”
伊维尔的脸色一阵变换不定,但良久后他却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格外尖锐和刺耳:
“您果然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还允许我继续?为什么不按照您那铁血的风格,将我这个意图弑父的孽种杀死呢?”
伊维尔面色阴沉地凝视着前方的‘父亲’,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脸上却露出一抹阴冷而充满杀意的狞笑:
“就像您当初为了继位,而不惜杀死您的兄长那样!”
“我之所以杀死泰利,是因为他意图谋反,并试图杀死威廉陛下,只为了成为那该死的摄政王,而非被公爵之位诱惑。”
“这是我和你之间最大的区别。”
“而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对你下手的原因。”
奥斯坦恩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曾被自己抱有无数期待,如今却一次次辜负自己的期望的继承人,声音不悲不喜:
“便是我始终都在等待。”
“等待着我的长子证明自己配得上‘奥斯坦恩’这个姓氏。”
“等待着你展现出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真正的狠辣!”
德里斯缓缓丢下手中那脆弱的权杖,挺直自己的脊背。
那隐藏在深蓝色的海军大元帅军装下的身躯,宛如战舰中最为坚韧的龙骨,无论何时都不会出现弯曲,声音仿若远洋汇聚的风暴:
“但你让我失望了,我亲爱的伊维尔。”
“整整一年的时间,你本可加大剂量让我在三个月内暴毙,可你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所谓的平衡。”
“你本可联合家族内反对我的势力发动政变,你却为了安全满足于可以继续让毒素保持侵蚀,且自以为不会被我察觉到的最小剂量。”
“你甚至不敢面对面对我拔剑,直到现在……”
德里斯缓缓抬手轻点空气。
“咔嚓!”
在他惊人的魔力操控下,宫殿内原本敞开的窗户和房门尽数闭合,四角的魔法灯也在同时熄灭。
宫殿骤然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壁炉内黯淡的火光带来些许光亮。
黑暗中,伊维尔手中不知何时拔出的毒剑,正闪烁着一抹令人作呕的绿光。
“……直到你天真的以为,如今的我已经虚弱到无力继续制止你这愚蠢的行为!”
“!”
听着奥斯坦恩公爵诛心般的言论,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伊维尔,在绿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表情开始逐渐变得扭曲。
随后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的毒剑,接着便疯狂地朝前方的德里斯发起冲杀,声音里更是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怨毒和憎恨:
“失望!”
“又是那该死的失望!”
“西奥多表叔说果然得对!身为公爵的你,永远不会真正认可我!”
“在您眼里,我永远只是‘那个不合格的长子’!”
“而莉亚娜,那个十八岁的小丫头,作为海军大元帅,从始至终对我这个长子都没有任何耐心的您,却偷偷带她前往风暴要塞,亲自教她如何指挥舰队作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接近癫狂:“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为我这一年只是在投毒?我在建立自己的网络!革新派里至少有七位高级军官已经倒向我和西奥多表叔!”
“守旧党承诺了,只要您死,我就是下一任公爵,而他们将支持奥斯坦恩家族保持海军主导权!”
嗖嗖嗖!
仿佛为了发泄出心头所有的怨恨和不满,身为上位魔法使的伊维尔,在此刻释放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手中的毒剑也挥舞的越发狠厉和迅捷,宛如恐怖的风暴。
但在德里斯那精妙的魔力操控下,却始终连他覆盖在周身的防御屏障都无法破开,甚至从头到尾都没能让这位帝国海龙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看着面前无能狂怒的长子,德里斯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中的失望宛如深不见底的海沟:
“所以,这就是你的全部野心?”
“成为一个傀儡公爵,让西奥多在幕后操纵,让守旧党通过你蚕食海军?”
“至少我能活着享受权力!”
伊维尔嘶吼道,意识到此时的父亲力量仍旧足以让自己仰望后,他当即心头一狠,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闪烁着诡异紫芒的药水一口饮尽。
下一秒,在大量宛如蛛丝般的紫色纹路沿着他的体表覆盖开来后,他身上的魔力也在此刻开始飞速暴涨,只是刹那间便比拟了超位职阶!
手中挥动的毒剑也随之变得更为迅猛和暴戾,和先前那贫弱的进攻相比,此刻的他所挥出的每一剑,都能轻而易举地在德里斯的防御屏障上砍出一个豁口。
而先前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的德里斯,此时竟也开始被迫移动脚步躲避起来。
真是,何等讽刺!
看着‘仓惶’躲避自己进攻的父亲,在邪力的侵蚀下,整个人宛如地狱恶鬼的伊维尔却忽然笑了,心头也涌现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语气更是充满了自得和讥讽:
“而不是像您一样,为了那个可笑的‘革新理想’与其余的大贵族们为敌!”
“看看您自己如今这凄惨的模样吧,身为帝国上个时代中最年轻的冠位强者。”
“现在却贫弱到连一个上位魔法使的进攻都无法阻挡!”
“这样的您,真的还算得上是一名冠位强者么?”
“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听到这话,从容躲闪着长子攻击的德里斯,此刻嘴角却忽的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你的想法?”
下一秒,一直躲避进攻的德里斯忽然站定,而后面对袭来的剑刃却再也没想先前那般避让。
而是猛地向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吟唱,没有法阵,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但书房内的一切金属物体却在此刻同时震颤起来。
仿佛在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同时裹挟,连带着跃到半空朝着德里斯的头颅劈下剑刃的伊维尔,也在此刻诡异地被某种伟力控制地悬浮在了半空。
“嗡!”
下一秒,在伊维尔紧缩的瞳孔中,他手中的毒剑开始弯曲扭动,仿佛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巨力侵袭。
剑身的绿光此时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砰”地一声炸裂开无数的碎片,但却并没有因为惯性朝着四周飞射出去,而是在一股诡异的力量操控下,悬浮在了半空。
只是一瞬间,这件被称之为‘毒蛇之牙’的传说级魔导具,便彻底破碎化作残骸。
同时也让伊维尔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和这位公爵父亲之间存在着的无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作为有着‘灭绝之风’冠位称号的对方,哪怕因为暗伤和毒素侵袭导致力量只剩下巅峰时期的三成。
但依旧足以扭曲局部的物理法则。
立于超凡之顶点,冠以位格之荣光。
这,便是冠位所代表的含义!
“嘭!”
“哗啦!”
在奥斯坦恩的操控下,半空中的伊维尔猛地朝着后方倒飞出去,接着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墙上。
他的四肢张开呈十字,宛如即将受刑的死刑犯。
他铆足了全部的力气挣扎着,甚至不惜让那股邪力侵入到代表自己魔力源泉的心脏,以试图获取更多的力量来挣脱身上的束缚。
但让他感到绝望的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份覆压在他身上,宛如真正的牢笼一般的力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他撼动分毫。
这一刻,这位叛逆的公爵之子,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知道西奥多为什么选择你吗,伊维尔?”
不知何时魔力全开的德里斯一边抬手操控魔力覆压着前方的逆子,一边走近。
“嗒,嗒!”
他的步履轻慢,但每一步都带着宛如战舰破浪般的沉稳,声音平静宛如宽厚的大地,但却字字诛心:
“不是因为你够强,而是因为你够弱。”
“弱到他能轻易操控,弱到你继承爵位后,他就能在一年内让你‘意外身亡’。”
“然后以最近血缘的身份接掌一切。”
“就像本该没落的拉尔特家族却忽然崛起,以及曾经辉煌至极的贝亚特家族如今逐渐没落的那样。”
“而这,便是守旧党最为擅长的‘狸猫换太子’。”
伊维尔猛地瞪大眼睛,试图否认对方的说法:
“不可……”
“不可能?”
迈步来到其身前的德里斯替长子说出了质疑的话语,随后静静地看着面前不甘挣扎的长子,蔚蓝色的双眸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失望:
“西奥多的妻子是我已故妹妹,按帝国继承法,若我子嗣全数死亡且无指定继承人,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而作为奥斯坦恩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你,我自你六岁起,便为你安排了无数的顶级阴谋家,政治家和谋略家对你展开教导和培养。”
“我本以为你可以凭借奥斯坦恩家族血脉传承下来的狠辣和智慧,将这一切全部融会贯通,并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未来公爵。”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如今的你,却愚蠢到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
“反而因为那毫无意义的懦弱和多余的负面情感,甘愿成为了对方的傀儡!”
“说真的,你让我感到非常失望。”
“无论是力量,魄力,狠辣,阴毒,亦或者胆量。”
“全都。”
“不合格!”
德里斯的声音愈发的冰冷,随后他缓缓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下一秒,空气中忽的凭空凝结出十二枚细小的冰晶,但如果细看的话,却发现每一枚内部都有一缕旋转的微型风暴。
看到这一幕的伊维尔仿佛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骇然。
接着他便不顾一切地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但在德里斯毫不在意侵蚀加重,而全力宣泄的冠位之力下,对方的挣扎注定化作徒劳。
而后德里斯冰冷的声音宛如魔音一般钻入疯狂挣扎的伊维尔的耳畔,其中的内容让他只觉遍体生寒:
“一年来,我秘密记录了你每一次投毒的剂量、时间。”
“甚至你与西奥多、守旧党使者的每一次密谈,其中所有的内容,也早已被我知晓。”
奥斯坦恩公爵的声音如审判之锤,每个字眼都将伊维尔的自尊狠狠砸碎:
“你以为你的密室加了隔音结界就安全?但因为叛逆,或者是不屑,而从不肯详细阅读奥斯坦恩家族荣光历史的你,却根本不知晓,这所宫殿本身就是最大的侦测法阵,持有海龙之印的每一任家主,都能轻松无视结界提取出所有法阵内的记录影像和声音。”
伴随着德里斯弹出之间,十二道冰晶开始环绕伊维尔旋转,且速度越来越快,同时向外释放出一股骇人的威压。
“但我仍然给了你机会。”
德里斯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那是父亲对儿子最后的惋惜:
“就在一个月前的那场海军元帅齐聚的军事会议中,我故意在会议上显露疲态,假装毒发昏迷。”
“那时与我同行的你,若是有胆量当众宣布接管舰队,至少还能证明你有赌徒的勇气。”
看着面前一脸难以置信的长子,德里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你又做了些什么呢?我亲爱的伊维尔?”
“你在犹豫,你在看西奥多的眼色,你在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如果是阴谋家的话,那么这个做法的确是合格的。”
“可作为领袖,却不需要这种会贻误战机,最终导致全盘皆输的多余的稳妥!”
“领袖需要在风暴中掌舵,牢牢地把控舰船,让其一往无前地乘风破浪,哪怕战舰最终会沉没!”
听着父亲对自己的审判,这一刻,伊维尔却突然狂笑起来。
笑声歇斯底里,混杂着绝望与疯狂:
“那就杀了我!像您杀死您的兄长那样!像历代奥斯坦恩公爵杀死所有竞争者那样!”
“让我这个不合格的,没有资格继承奥斯坦恩公爵之位的失败者来看看,‘灭绝之风’所能挥舞出的最后风暴!”
伊维尔的眼睛开始充血,嘴角流出白沫,不是邪力侵蚀导致的毒发,而是精神彻底崩溃的前兆,声音怨毒到了极点:
“但您赢了又怎样?您马上就要死了!西奥多表叔已经准备好接管一切!”
“您所成立的革新派,您可知晓,如今的革新派成员,至少三分之一已经收了他的钱!”
“至于您引以为傲的海军?哈哈哈……”
伊维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德里斯忽然做了个简单的握拳动作。
刹那间,十二枚风暴冰晶同时刺入伊维尔的身体,但却不是穿透,而是融入其体内。
下一秒,在德里斯的操控下,从内部爆发的风暴,瞬间便将他的躯体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不是血雾,而是更彻底的湮灭。
只有一缕淡金色的头发从空中缓缓飘落,最终被德里斯伸手接住。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仿佛作为公爵长子的伊维尔,从未抵达这所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