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塔克兴已经绝望了。
他是正黄旗人,祖上从龙入关,世世代代都是吃皇粮的八旗子弟。从小到大,听过太多祖先的荣耀,什么山海关大战、什么入主中原、什么平定三藩、什么准嘎尔大战...每一场战争,八旗铁骑都是无敌的存在。
可眼前这一切,把他所有的骄傲都击碎了!
那些端着刺刀压下来的苗贼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不是什么只敢骚扰,一打就跑的毛贼土匪,而是一支比八旗铁骑还要纪律严明,还要不畏生死的劲敌。
甚至,他们的装备的武器比绿营还要好。
这真是活见鬼了。
强撑着抬头往远处瞄了一眼,塔克兴惊恐发现苗贼们正排着整齐队列向他所在的方向“平推”而来,这些苗贼对脚下的尸体视若无睹,对身边的惨叫充耳不闻,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盯着所有还在喘气的八旗兵。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拼了!”
事已至此,塔克兴不甘心再当缩头乌龟躲在石头后面等死,咬牙抽出腰刀,对附近同样躲避火铳的热河残兵吼道:“是佛满洲的就跟苗贼拼了,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拼了!”
几百名一直被压制的八旗兵发出最后的呐喊,挥舞着刀枪向压下来的苗军冲去。
回应他们的,是两侧山坡不断打响的火铳。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旗兵应声倒地,塔克兴只觉左肩一麻,低头看去肩头的甲叶已经被打烂,血正从里面涌出来。
受伤的他没有停下,作为从小习武的八旗子弟,他知道一个道理,一个祖先传下来的真理。
那就是面对敌人的火器,只要冲过那段距离,近身肉搏就是他们八旗儿郎的天下。
“冲!冲上去!”
塔克兴嘶吼着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终于,他们冲到了白莲军面前,双方展开了最激烈的肉搏。
塔克兴挥刀向最近那个白莲士兵砍去,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也成功将刀砍在了对方的左肩,然而那个被砍中的白莲军士兵闷哼一声的同时将手中的火铳往前一送。
“噗嗤。”
刺刀入肉的声音。
塔克兴脸颊为之一抽,对手的刺刀直直捅进他的小腹,刺穿他的皮肉,刺穿他的内脏,最后从后背透了出来。
塔克兴想说什么,一张嘴从嘴里涌出的却是血。
两人的身体同时倒下,倒下的瞬间,塔克兴见到自己的同胞正被一柄柄刺刀扎穿捅翻。
“苗贼”的刺刀使得极好,三五人一组互相配合。
有人用刺刀刺,有人用枪托砸,有人从侧面捅。
刀光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八旗兵惨叫着倒下。
躺在血泊中塔克兴,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听见的是汉人的声音:“补刀!一个不要放过!”
“噗嗤!”
一把刺刀扎进塔克兴的咽喉,佐领大人的世界就此陷入永恒黑暗。
都统大人疯了,真疯了。
“别过来,别过来!”
被重重包围的鄂辉挥舞腰刀像疯了一样乱砍,“本将是热河都统!本将是八旗满洲,是大清的国人,你们不能杀我,不能!”
没有人理会已经魔怔的都统大人嘶吼,几个白莲军士兵端着刺刀冷冷看着他,然后几人同时拥上前,几把刺刀不约而同刺进都统大人的身体。
疼痛让都统大人清醒过来,看着扎进自己身体的几柄刺刀,眼神满是不甘。
他是热河都统。
他是从一品的朝廷大员!
他是高贵的满洲!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怎么能死在这些贱种手里?
“你们...你们究竟是谁的兵!”
用尽最后的力气,都统大人发出灵魂追问。
他想死的明明白白,他要知道这苗疆十几万大军,几百名将领到底谁背叛了大清。
却是死不瞑目。
刺刀拔出,鲜血喷涌。
都统大人身体轰然倒下。
山梁另一侧,拼死救援前方八旗兵的四川绿营明明看到前方正被屠戮的八旗兵,却始终无法越过最后一步,打通那生死救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