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该死的灰蹄是要对自己逼宫？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这么做！
看着以灰蹄为首的反对派，亚当心头的怒火止不住地翻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王座的扶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在止不住地发白，声音更是久违地多出了一抹强烈的杀意：
“所以，你们宁愿相信那个该死的帝国屠夫？相信那个杀了晨星氏族下任族长的刽子手，会老老实实遵守那所谓的协议？！”
“我不相信那位阁下的善意，但我相信利益。”
灰蹄毫不畏惧地迎上亚当那杀意凛冽的目光，声音好似草原上呼啸的飓风，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马斯洛总督需要晨星氏族的草原作为法奥肯北方的缓冲地带，也需要我们的战士作为潜在的盟友，更需要我们训练的马匹和皮毛作为对其他国家倾销的贸易商品。”
“只要对方还有这些需求存在，那么这份协议就有价值。”
“而如果听从族长您的意见迁往维多利亚的话……”
灰蹄微微一顿，随后声音冷厉地开口道：
“一旦我们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原，那么届时，我们就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只能任人拿捏。”
“更何况，在兽人的文化中，族群所繁衍生长的圣地，比一切都重要，甚至超过了生命！”
“主动舍弃掉自己族群圣地的兽人，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配称之为兽人！”
“够了！”
再也听不下去的亚当猛然站起身，此刻，他高大的身影在斑驳光影中投下压迫性的黑影，声音宛如雷霆般轰然从场中炸响：
“我乃晨星氏族的现任大酋长，根据晨星氏族律法第三章第七条，对外结盟事宜最终决定权在我手中。”
“因此，作为大酋长的我，以大酋长的命令宣布……”
“根据晨星氏族律法第四章第二条。”
没等亚当下达独断专行的判决，灰蹄却猛然打断，随后提高音量厉声道：
“当大酋长的决定可能将氏族引向毁灭之路时，长老会的成员有权启动‘生存决议’，重新判定大酋长的决定是否通过！”
“！”
整个议事厅猛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当中。
连最为年长，参与会议时始终保持昏昏欲睡姿态的紫鬃长老，都在此刻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对峙着的两人。
毕竟，‘生存决议’乃是晨星氏族最古老的应急条款，上一次的启动时间可以追溯到两百三十年前，那时还是一个中型部落的晨星氏族，正与同样弱小的狂牙氏族结盟一同对抗来自摩尔诺洲的大范围魔兽袭击事件。
而这项条款明确规定，在长老会议当中，若十二位核心长老中有九位以上意见统一时，长老会可暂时冻结大酋长在特定事务上的决策权，且该冻结期长达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内，大酋长无权插手氏族任何事务！
“你……”
亚当难以置信地盯着灰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这位曾被他当做手足，且为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大长老。
竟然有一天会对他发起这种背叛！
这份愤怒和痛苦，简直比他听闻戴蒙死亡时，还要令他感到更加的荒谬！
“……”
面对着亚当投来质问的目光，灰蹄眼中没有任何躲闪，而是平静地看向身旁或呆滞或愤怒或兴奋的长老会成员们，接着朗声道：
“我，灰蹄·晨星，在此，以晨星氏族大长老的身份，宣布正式提议启动‘生存决议’！”
“议题为，‘是否接受法奥肯合作协议’！”
“还请各位长老对此进行表决！”
听到这话，长鬃长老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缓缓站起身，苍老的声音止不住地在颤抖：
“灰蹄，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并且，前所未有地清楚。”
灰蹄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位长者，语气平静到近乎可以称之为淡漠，仿佛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念：
“意味着我们可能在分裂氏族，但也可能……是在从即将毁灭的道路中，将它彻底拯救过来！”
“多说无益，未来的景象会证明今日双方究竟谁对谁错！”
“所以，让这些无趣的话语到此为止，接下来，请诸位速速表决吧！”
“……”
伴随着灰蹄话音落下，意识到这场晨星氏族内部的权力纷争已经来到关键时刻后，所有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和纠结当中。
在亚当阴郁的目光以及灰蹄冷厉的眼神环视下，整场投票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但场中在沉默了一分钟多后，伴随着灰蹄给出的示意性的眼神，暗中达成协议的六位长老中的部分成员便陆续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的“见证台”前，将手按在石面上，用古语说出选择：
岩蹄：“我同意启动决议。”
远见：“同意！”
“反对！我们不能如此对待大酋长。”
一位忠于亚当的长老目光愤怒地怒吼道。
但紧随其后便被六位合作党中的另一人打断：
“同意，生存高于尊严，大酋长的计划太过危险！”
场中，灰蹄正默默计数。
当第九位长老沉默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出‘同意’一词时，他的心脏几乎快要兴奋到能够跳出他的胸膛。
此刻，连同他在内的十二位长老已经尽数投票完毕。
九票为同意，两票为反对，一票弃权。
“……决议成立。”
唯一投了弃权票的长鬃长老看到这个结果后，无奈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也多了一抹悲戚的意味：
“根据晨星氏族律法，大酋长亚当·晨星在‘与法奥肯合作相关事务’上的决策权将暂时被冻结，为期三个月。”
“在此期间，相关事宜由长老会集体决议，三个月后，将举行氏族大会，由全体成年成员投票决定是否延长亚当大酋长决策权的冻结期。”
“……”
首座上，亚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刻，他冰冷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每一位长老，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些他亲自任命的老者。
最后，他将目光停留在一脸坚毅的灰蹄脸上。
“你早就计划好了，对吗？”
亚当语气平静地询问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但落在众人耳畔却显得无比压抑，让人下意识地便汗毛倒竖起来。
“从我看到霜星氏族的部队在边境集结的那一刻起。”
面对这位已经被卸掉权力的族长的质问，灰蹄没有狡辩，而是直接坦白：
“也从我试用帝国送来的改良版魔导蹄铁，看到它能让年轻战士的膝盖不再因长途奔袭而疼痛的那一刻起。”
“我便准备了这一切，只为给晨星氏族谋求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说完，灰蹄便诚恳地向这位族长阁下微微颔首，接着语气恭敬道：
“亚当族长，我发自内心地敬佩您为氏族做出的牺牲，也不奢求您能原谅我这次的叛逆之举，但作为您一手提拔的大长老，我必须要为氏族的未来负责！”
“负责？”
听到这话，亚当却突然笑了起来，但笑声里却充满了苦涩和不甘：
“所以，你要把我的氏族交给杀了我两个孩子的仇人，让半人马去给那个该死的刽子手打工？你管这叫对氏族的未来负责？！”
“不。”
灰蹄摇了摇头，接着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是为了避免更多族人的儿子死在不必要的迁徙路上，死在与霜星氏族的边境冲突中，死在人类王国歧视的目光下！”
“这，才是我对晨星氏族最大的负责！”
说完，没再看亚当那满是不甘的眼神，灰蹄直接转身面对长老会：
“现在，我以大长老的身份提议，批准与法奥肯的合作协议，并立即派遣使团前往法奥肯港，商议后续的合作细节，诸位意下如何？”
“附议！”
“附议！”
伴随着一只只手举起来。
最终，以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灰蹄的协议。
所有人都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起后续的合作事宜，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都显得格外的嘈杂。
“……”
主座上，亚当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随后缓缓坐回那冰冷的王座。
他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积蓄自己的力量，又仿佛在祭奠着自己已经消散的辉煌。
任由嘈杂声充斥在他的耳畔。
会议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彻底止歇。
在议事结束后，灰蹄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厅的人。
在临行前，他还看了眼坐在首座上闭目不语，仿佛陷入沉眠的亚当族长，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但眼中的坚定却并没有分毫动摇。
而在跟随着护卫一路疾驰于第二天傍晚六点时分抵达自己的‘半月城’后，他便第一时间召见了自己那三十五岁的儿子铁风·晨星。
“明天一早，你带十个人，押送第一批贸易样品去法奥肯港。”
奔波了一天一夜的灰蹄疲惫地拿出一份密信交给对方，接着郑重嘱咐道：
“务必要亲手将这封信交给马斯洛总督，另外……”
灰蹄顿了顿，接着叹了口气道：
“告诉那位阁下，晨星氏族的长老会已经站在总督府这边，但大酋长的仇恨不会消失。”
“如果未来某天亚当选择复仇的话，就说我这位促成双方合作的效忠者希望总督……能够不要因为一些个人的举动，而牵连到无辜的晨星氏族身上。”
铁风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父亲，您认为大酋长会……”
“丧子之痛加上权力被夺，足以让最理智的人变成野兽，就算是亚当族长也毫不例外。”
灰蹄疲惫地揉着眉心，语气里满是萧索和无奈：
“但我们绝不能让他毁掉氏族的未来，如果事情真的变成最糟糕的那个程度的话，或许届时我不得不亲手……”
灰蹄微微一顿，随后没在言语，而是无奈地闭上自己的双眼。
随后轻叹一声朝若有所思的儿子摆了摆手：
“去吧，不要让总督阁下久等，另外，路上小心。”
“是，父亲！”
“嗒，嗒！”
半月城外，在阵阵疾驰的马蹄声下，呼啸的狂风吹过草原，带出道道冻土被掀开后的土壤生机的味道。
与此同时，晨星城，一处最高的瞭望塔上。
卸下了以往引以为傲的晨星氏族族长长袍的亚当·晨星，正独自站在这上面，他深棕色的双瞳，正遥遥地望着南方法奥肯所在的方位。
手中握着一把深蓝色的魔导大弓，伴随着他超位魔法使职阶的魔力不断朝内注入，这张被称之为‘格瓦拉之锐眼’的传说级魔导具正向外释放出道道让人胆寒的冷光。
并在他轻松拉成满月的弓弦下，迅速凝聚出一道虚幻而恐怖的巨大箭矢。
在他松手的刹那，便发出一道骇人的声响。
“崩！”
由纯粹魔力凝聚而成的箭矢在力量下瞬间直冲云霄，而后在一道宛如雷霆爆裂的声音下。
刹那间便将晨星城上空积聚的火烧云彻底炸碎，让如血般的夕阳从上空洒落。
夕阳照拂在亚当·晨星身上，将他躯体上遍布的疤痕渲染地愈发可怖而狰狞。
同时也将他那不知何时被血丝和疯狂所充斥，近乎陷入前所未有癫狂的双眸，衬托到如同魔鬼。
“约翰·马斯洛……”
亚当·晨星声音沙哑地念诵着这个让他无时无刻都欲杀之而后快的名字，他那冰冷宛如千年寒冰的声音，正随着他的低语，而融入因为魔力爆发而忽然掀起的狂风之中，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的缥缈而肃杀起来：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并且，那一天，绝不会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