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道袍,木簪束发,面容普通,眼神清澈。
正是那陈岘。
或者说——玄都。
“师父,这炉丹,火候差不多了吧?”
玄都望着那八卦炉,轻声问道。
老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扇了几下,这才放下芭蕉扇,眯着眼,看了看炉中那团缓缓旋转的金色光团。
“嗯,差不多了。”
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
“再温养三日,便可开炉。”
玄都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丹房之外。
那目光穿透层层云霭,落向下界某处。
老翁见了,怎不知对方心思?
他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
“怎么,在推算那头猪的安危?”
玄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只是发现,对方的命运轨迹在靠近北俱芦洲的时候就有些模糊了,这下是完全见不得了。”
老翁闻言,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却没有多问。
玄都顿了顿,又道。
“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
“说。”
“那猪妖,资质平平,根脚也只是寻常家猪,为何师父要特意让徒儿去点化他,还让徒儿在必要时帮他?”
老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丹房外那无尽的虚空。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穿透了无垠的混沌,落在了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圣母娘娘,回来了。”
玄都微微一怔。
圣母娘娘?
那位开天辟地之后,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上古正神?
“她去了天外,无数纪元了。”
老翁的声音很轻,很淡。
“如今,她回来了。”
玄都沉默片刻,试探着问。
“娘娘她……可带来了什么消息?”
老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无尽的虚空。
良久,他才说出一句,让玄都心头剧震的话。
“两个世界,已经碰撞在一起了。”
玄都愣住。
两个世界?
碰撞?
“师父,这……”
老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
“偏生那无数妖孽,也随着这一次碰撞,纷纷涌现。”
“老夫能保证自己不受浊染,但可保证不了满天神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玄都都从未听过的疲惫。
“既然如此,那老夫不如,就亲自走一遭,也好从中周旋。”
玄都心头一紧。
“师父,您要下界?”
“可若是如此做了,这恶名,岂不是全由您背了?”
老翁看着他,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和的笑意。
“那又怎么办呢?”
他轻声问。
“总得有人去做。”
“老夫活了无数纪元,见过太多太多。”
“这恶名,背便背了。”
他顿了顿,望向天外。
“只希望,大家在新的量劫中,能够维持本心吧。”
新的量劫。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玄都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翁看着他,微微一笑。
“怎么,怕了?”
玄都摇了摇头。
“徒儿不怕。”
“只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师父放心,徒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八卦炉。
炉火正旺,焰光吞吐。
“若有必要,帮一帮你那未入门的师弟吧。”
他淡淡说道。
玄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师父。”
他轻声应道。
然后,他也转过身,望向丹房外那无尽的虚空。
目光,穿透层层云霭,落向下界某处。
玄都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啊……”
他喃喃道。
“你可知道,你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