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山下玩耍的小妖抓了个游历的道人,还说是特意来拜访你的。”
浑天洞深处,朱元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特制的宽大石榻上酣睡,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兽皮上。
冷不丁听见铁额从洞口传来的低沉汇报,他硕大的猪耳朵猛地一抖。
“道人?特意来拜访我?”
他甩甩头,坐在榻沿上想了想。
自己这几十年深居简出,除了北地白萝山主那边偶尔有使者往来。
似乎……没这么个朋友啊。
但来者是客,
何况对方说是“特意来拜访”。
朱元徒揉了揉惺忪睡眼,从榻上翻身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吩咐。
“去,把本王新做的袍子拿来。”
“……对,就是绣云纹那件。”
“还有,玉冠也拿来......”
两个小猪妖吭哧吭哧地忙活起来,一个捧来件靛青色绸面、绣着简朴云纹的宽大袍子,一个踮着脚将一顶稍显歪斜的玉冠戴在他那脑袋上。
朱元徒对着洞壁旁那面模糊铜镜照了照,勉强算个人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迈着步子随铁额出了洞府。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元徒眯缝着眼睛,在洞口那方以青石雕琢,铺着虎皮的王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抬眼朝山坡下望去——
只见山寨前果然围着一圈小妖。
被围在中间的,
是个牵着青牛的年轻道人。
道人此刻正含笑抚摸着身旁青牛的脖颈,对周遭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小妖目光视若无睹,气度从容得很。
最奇的是那头牛。
通体青黑,膘肥体壮,脖颈下挂着的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牛眼温顺,正低头嗅着地面刚冒头的嫩草芽,尾巴悠闲地甩动着。
朱元徒粗眉一挑。
这道人……
瞧着倒是不像那些只会喊打喊杀,见了妖就要降妖除魔的卫道士。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坡下问道。
“喂,那道人!”
“你姓什名谁?”
打哪儿来?来俺歧霞岭作甚?”
围着小妖们闻声连忙让开条道。
那道人这才回过身来,
抬眼望向山坡上的朱元徒。
四目相对,道人眼底极细微地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黑王爷竟是这般半人半兽,魁梧雄健的模样,而且气息沉凝厚重,隐有金光内蕴。
“这黑厮,似乎是头异种啊……”
道人暗道,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松开牛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坡底,朝着上方的朱元徒打了个道揖,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温和。
“福生无量。”
“回大王话,小道单名一个岘字,本家姓陈,陈岘是也,四方云游,途经宝地,听闻大王仁德,特来拜会。”
“陈岘?成仙?!”
朱元徒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开嘴,露出那对獠牙,哈哈笑出声。
“你这道人,倒是纯粹!”
“取个名字叫做成仙,还真是……返璞归真,直指大道啊!哈哈哈!”
陈岘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大王说笑了。”
“此名字乃父母所赐,寄托期许罢了,倒是大王这歧霞岭,治理得可井井有条,生机盎然,小道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颇感意外,亦觉钦佩。”
朱元徒笑声渐歇,圆眼睛打量着坡下的道人,蒲扇般的耳朵扇动着。
他收起玩笑神色,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带上些审视。
“陈道友客气了。”
“不过,你说你是‘特来拜会’?”
“俺老朱可不记得何曾认识。”
陈岘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庙宇飞檐,又落回朱元徒身上,那份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实不相瞒,小道云游至此,本是为寻访南疆新定之地脉气象,偶然听闻有位黑王爷,不仅占据灵山,约束部众,惠及百姓,竟还敢私设庙宇,收纳香火,心中好奇,故来一见。”
“私设庙宇,收纳香火”着八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是字字清晰。
朱元徒心头一跳,冷静道。
“哦?陈道友......有何高见?”
陈岘不答,反而反问。
“敢问大王,可知如今天庭已派仙官神将下凡驻世,梳理元洲,各地山川土地、城隍社稷,皆有正神归位?”
朱元徒点点头。
“略有耳闻。”
他麾下小妖偶尔下山,也能带回些消息,朱家城那位新土地公,他还远远感应过,气息微弱,不足为虑。
“那大王可知,”
陈岘向前又迈了一步,直问道。
“这天地间,香火愿力乃是神道根基,有主之物?未得天庭敕封、未入仙箓神籍,私设庙宇,擅受香火,乃是僭越之举,轻则折损功德气运,重则会被视为淫祀邪神,遭天兵剿灭?”
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似乎都停了。
几个机灵的小妖察觉气氛不对,互相使着眼色,更握紧了手中兵器。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靠回王座,一双圆眼睛深深地看着坡下的道人,里面没有了先前的懒散戏谑,只剩下沉静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