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没有说话。
洞府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光芒流动的声音,能听见洞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闷的跳动。
咚,咚,咚。
像战鼓,像警钟,像很久以前在断界关上,妖兵潮水般涌来时,他握紧刀柄那一刻的心跳。
他看着眼前这位鹿童子。
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袭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手里那柄拂尘的尘尾在夜明珠的光芒中轻轻飘动,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多好看的人啊,多和善的笑啊,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像人看着圈里的猪羊时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漠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点翠峰读过的那些典籍。
那卷《三界源流考》里写着,天庭初立时,大天尊分封群仙,南极仙翁位列高品,掌寿元福禄,统御南极,为天下众仙所仰。
那卷《天庭诸司职官志》里写着,南极仙翁座下鹿童、鹤童,皆为上古异种得道,修为深不可测,虽以童子之身示人,实则修行不知多少岁月。
深不可测,不知多少岁月。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朱元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可转得越快,越觉得冷。
他想起陈岘道人。
当年在歧霞岭,是陈岘点化他去北域投军;在云船上,是陈岘来问他灵犬山的事,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在他渡劫之后,又是陈岘带着天庭的旨意来,让他做了元洲巡察使。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缘分,是陈岘道人云游四方、恰好看中了他这头有点本事的猪妖。
可如今想来,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从歧霞岭到点翠峰,从点翠峰到断界关,从断界关到北俱芦洲,从北俱芦洲到不归山,从不归山到巡察使,每一步,都有人在他前面铺好了路。
谁铺的路?
陈岘。
陈岘背后是谁?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鬃毛的缝隙往下淌,滴在石座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他活了快两百年,从一头逃出猪圈的小野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为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些脚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他以为自己是在爬山,其实是在爬梯子。
梯子是别人架的,方向是别人指的,连他爬得快慢,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好生可怕。
“黑山君?”
鹿童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清越,像山间的溪水流过玉石。
“黑山君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朱元徒抬起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没有退路。
从他在北海见到那些怪东西的那一刻起,从他写下那份奏报呈送天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
往前走,或许还能活;
往后退,死路一条。
不是他怕死,是歧霞岭上千口子人,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倔强,跟着他陪葬。
“仙童。”
朱元徒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俺斗胆问一句,仙翁他老人家,要那些异化的生灵,是炼药,还是炼丹?”
鹿童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追问的意味。
“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朱元徒沉默了。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你不配知道。
你一个小小的散仙,刚摸到门道的蝼蚁,有什么资格问仙翁要那些东西做什么?你只管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
“仙童,俺答应了。”
鹿童子眼睛微微一亮。
“黑山君果然是个明白人。”
朱元徒摇了摇头。
仙童既然开了口,俺自然照办。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鹿童子,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俺也有几个条件。”
鹿童子挑了挑眉。
“黑山君请讲。”
“第一,俺可以帮你们找那些异化的生灵,但怎么处置,是你们的事,俺不插手,也不问。
第二,那些生灵的巢穴、分布、数量,俺会如实禀报,但俺只报给仙童一人,不经过天庭的文书往来。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俺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延寿的丹药,增进修为的灵药,还有……神兵利器。”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仙童方才说,这些都可以商量。”
鹿童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笑意。
“黑山君倒是爽快。”
“俺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
“好。”
鹿童子点了点头,“这三个条件,小仙可以代仙翁答应。
只是——”
他也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郑重之色。
“黑山君也要答应小仙一个条件。”
“仙童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