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附近的山野村庄,从路过的流民商队,从那些无人在意的角落……”
“他们把人送来,老夫把人转化为妖,养在山谷中,定期‘收割’。”
“炼出的丹,老夫与那些权贵共享。”
“如此,便有了你们看到的丰邑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得。
“那些权贵,如今个个都活了一百多年,依旧红光满面,健步如飞。”
“他们感激老夫,敬畏老夫,对老夫唯命是从。”
“而那些百姓呢?”
“他们只知道灵犬神护佑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们虔诚地供奉老夫,每年献上最丰厚的祭品,以求老夫继续护佑他们。”
“至于那些被转化、被收割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他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城里的肉好吃,城里的日子好过。”
“这就够了。”
三兄弟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灵犬老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字字句句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那些被转化、被养在山谷里的“灵兽”,那些被屠杀、被装上马车运回城里宰食的“妖怪”……
它们曾经都是人。
活生生的人。
“那李家庄外山谷里的……”
朱元徒艰难地开口。
“那些也是?”
灵犬老祖点了点头。
“那是最近一批。”
“从三千里外的云州运来的,一共二百三十七口,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养了三年,肉质正嫩。”
“前些日子,城里几个大户联合出花红,请人来‘除妖’,便是一次例行的收割。”
“那些江湖客,杀了它们,运回城里,就是上好的肉食。”
“而那些江湖客自己……”
他笑了笑。
“你们也看见了。”
“愿意留下来的,便转化了,留在山中修行。”
“不愿意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不愿意的,也会变成“材料”。
三兄弟沉默了许久。
风依旧在呼啸,云雾依旧在翻涌。
良久,九灵大圣开口,声音低沉如滚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灵犬老祖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因为老夫快死了。”
他淡淡说。
“终究是撑不住了。”
“老夫能感觉到,最多三年,老夫这具躯壳,便会彻底腐朽。”
“届时,这灵犬山,这丰邑城,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
“那些权贵,没了老夫的丹药,最多再活几十年,便也会老去。”
“那些道人们,没了老夫的庇护,在这蛮荒之地,又能撑多久?”
“而那些百姓……”
他笑了笑。
“他们或许会迁往别处,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或许会被别的妖王盯上,沦为新的‘材料’。”
“又或许,会有人揭穿这一切,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些年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呢?”
他收回目光,看向三兄弟。
“老夫不想带着这些秘密,就这么死了。”
“老夫想找个人说说。”
“你们正好来了。”
“天庭的兵,正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们回去之后,可以上报天庭,说这里有个妖孽,以人为食,罪大恶极。”
“天庭自会派人来剿灭。”
“届时,老夫已经死了,那些权贵,那些道人,那些罪孽,都会被扫荡干净。”
“这灵犬山,这丰邑城,便可以得到真正的……清净。”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安排后事。
三兄弟听着,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灵犬老祖,明知自己必死,明知自己所做的一切终将暴露,却还是……
他是在忏悔吗?
还是在最后时刻,想找个听众,让自己这一千二百年的罪孽,不至于随着自己一起湮灭?
“老夫……”
灵犬老祖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苍茫的天际。
云海之上,隐约可见一线湛蓝。
“老夫当年跟着仙真时,天庭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道。
“那时的大天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时天庭的规矩,也没有现在这般严苛。”
“仙真们逍遥自在,各修各的道,各炼各的丹。”
“偶尔聚在一起论道饮酒,偶尔结伴下界游历,偶尔……”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悲凉。
“老夫还记得,有一次,仙真带着老夫下界,去东海之滨看日出。”
“那日出,当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看向三兄弟,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你们是天庭的兵,是如今的天庭。”
“你们可知道,如今的这天庭,是什么模样?”
三兄弟没有回答。
他们确实不知道。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天兵,刚刚入营三个月,对天庭的了解,仅限于那几卷典籍上的只言片语。
灵犬老祖见他们不说话,也不追问。
他只是望着天空,喃喃道。
“老夫躲在这山旮旯里一千二百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模样,老夫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老夫只知道,老夫怕。”
“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像仙真当年说的那样,发现这天下万灵,皆可入药。”
“届时,老夫这条老犬,还有你们这些山野精怪,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妖……”
“都会变成丹炉里的一缕青烟。”
他转过头,看向三兄弟。
那浑浊的眼中,此刻却异常清明。
“所以老夫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只是为了找个听众。”
“老夫是想让你们记住。”
“记住这灵犬山,记住这丰邑城,记住老夫说的每一句话。”
“日后你们在天庭混久了,见得多了,若有一天,发现老夫说的,正在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
“那时,你们至少还记得,曾经有个老犬,对你们说过这些。”
说罢,他站起身。
佝偻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
他望向天空,望着那云海之上若隐若现的苍茫天际。
他喃喃道。
“你们走吧。”
“回去上报天庭,说这里有个妖孽,罪大恶极。”
“老夫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