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开阳峰炼丹房。
“那三十六部经典你可都是熟读了?”
雍容华贵的女冠挑眉看向丹炉旁端坐的小道。
苏墨点头。
数十部外丹典藏,要在一个月内遍阅,若只是通读倒还不算难事,可要想领会其中玄妙却又不同了。
便是连他也颇感吃力。
虞挽月见状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异色。
毕竟是开了泥丸、修出神识的境界,神念何其壮大,几乎能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在有心去记的情况下,一个月熟记几十部经藏倒也算不上太过稀罕之事。
只不过修行并非只靠死记硬背便能成的,否则去山下找几个酸儒收做弟子,岂不个个都是天赋异禀、修炼奇才?
熟记只是基本,连入门都远远算不上。
记牢了还得领会理解,知晓其中深意,继而进一步融会贯通,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本事。
这便叫做“修为”,而在修为上的“积累”,才能推升“境界”。
可这世上能记会背的不少,真正能够领会理解的却是不多,而得以融会贯通、将之积累成修为的,更是百不存一。
往往是记一百,懂其十,会其一。
修行进益自然就慢。
不过眼前这位却是不同。
依他师尊说法,倒是无需多少管教的。
而且宗里几位副教主都是交口称赞,其余几脉山主,包括自家那位也赞不绝口。
说是一点就通,一通就会,一会就精。
大约是从未见过这么好教的学生。
自己到底也从未指点过碧落峰的弟子,今次得了良机,倒要看看与别的学生有什么分别。
这般想着,她便挑了几点丹论基理,一一问了,也好做考校。
初时还是些浅显丹论,可继而越问越深,女冠脸上的笑意也就越盛。
她觉得几位师兄所言还是偏颇了。
这孩子哪里是一点就透。
分明还没有点拨,只靠他自己翻阅经藏,便就已将其中内容领会个七八分了。
甚至不仅限于所列举丹经中的理论,便是涉及其余的,也能生出些见解来,颇有举一反三的意思。
这不是无师自通是什么?
若山中的弟子都如此这般,她都不敢想象自己这个山主当的会有多么轻松。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将丹经入门聊了个大概,虞挽月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直至末了,她才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苏师弟倒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继而又道:“你这一月的成果实在了不得,说是入门倒还差了些,却也已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方才是我问你答,这会儿换你来问,不知这段时日的丹经基理修习下来,可有什么疑难之处?”
能学懂、学会固然是了不得的本事。
可能知晓自己何处不懂、哪里欠缺,才是能真正点明方向,修行长远的倚仗。
外丹之道艰深、广博,任谁也不敢说自己真正精通。
若是这一个月学下来,连一点疑难都没有,她却是不信的。
见师伯如此一问,苏墨倒是没有迟疑,只略作沉吟之后,便径直开口道:“弟子倒是有一处最大的疑难,正想请教师伯。”
女冠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笑道:“哦?你且说来。”
她倒要看看,如此出色的弟子所言“最大的疑难”,究竟有何高论。
“弟子修习这一月外丹法,于药石、金性、炉火、丹方以及炼制之法上都有些浅显所得,以此来映照自身内丹修行,更是收获匪浅。”
苏墨皱起眉头来,面上渐渐露出困惑之色:
“可当弟子想要以己身于内丹上的修为来印证外丹修行,以成促进之意时,却发现总有出入之处,有时能贴合七八分,而有些地方仅能贴合三五分,竟是没有能完全契合的道理;
“丹道既分内外,又都有‘金丹术’一说,想来当是能两相印证、互为表里才对,却不知这又是因何所故?
“莫非是弟子修行尚浅,还未能领会其中真正玄妙?”
女冠脸上终于露出诧异来。
她看了苏墨好一会儿,直到将苏墨看的有些莫名起来,这才以一种又是感慨,又是欣喜的语态开口道:“看来我方才所言倒是差了,能提出这个疑难来,代表你在丹道之上的修习已然算得入门。”
她特意在“丹道”两个字上落了重音,听的苏墨有所触动,却也有些不解其意。
“你当是多少有所耳闻:这世上是先有的外丹道,然后才有的内丹道。”
见虞师伯抬眼看来,苏墨下意识点头,却又觉得这话里像是有所深意。
果然。
“错了!”
女冠脸上笑意收敛,逐渐变得郑重严肃起来,头一回直言苏墨见解当中的错处。
声音虽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意味。
听得苏墨神情一凛,知晓师伯这是要开始指点真本事了,于是立马挺直腰背洗耳恭听起来。
“因我玄清道道统所修乃肉身秘藏金丹大药,又谓之‘内丹’,故而平日所言‘丹道’,多指‘内丹道’,实则并非如此。”
女冠看着苏墨,一字一句认真道:
“若按源流根本来讲,所谓‘丹道’,当是以‘外丹道’为正宗才是。
“外丹道源远流长,古已有之,甚至远在上古以前,当世四大道门正统都尚未成型之时,便就已有了金丹术,方士通过炼丹来夺天地造化之机,以实现肉身不朽、飞升成仙。
“若说内丹道脱胎于外丹道,虽不尽然,却也并非无所依循,事实上,凡道门正宗之法,多少都有自外丹一道中印证而来的法门。
“故而我才说你错了,非是先有外丹道,再有内丹道,而是外丹道本就为道门正统之源流!”
这话有如醍醐灌顶,令苏墨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疑难都立马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