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总理衙门。
“王爷!”
李鸿章快步走进奕䜣的书房:“拿破仑陛下他们的行程,法兰西公使巴德诺方才与我初步敲定了,这是他们提出的意向清单。”
正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各国照会文书揉着额角的奕䜣,闻言当即精神一振,放下手中的笔,急切道:“渐甫,快说!他们有哪些安排?主要想见什么人,看什么东西?”
“当前,许多国家的大使,都通过我们想要见一下拿破仑陛下,可愁死我了。”
李鸿章取出一份用中法双语写就的备忘录,放在奕䜣面前的书桌上,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缓缓道:“王爷,依臣看,他们的要求可以分成两方面:见人,和见物。”
“先说见人。”
李鸿章指着清单上的人名部分:“首要的,自然是觐见太后老佛爷和皇上。这是国礼,必不可少。”
奕䜣也打开名单,点头:“这是自然。还有呢?”
“其次,他们点名希望会见几位我朝的重臣。”
李鸿章的手指顺着名单向下:“包括醇亲王……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左宗棠、曾国藩、张之洞、詹天佑、丁汝昌、盛宣怀……”
“等等!”
奕䜣眉头猛地皱起,打断了李鸿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曾国藩、左宗棠?他们……左文襄公三年前已去世,曾文正公更是十多年前就已作古!”
“这拿破仑陛下从八十年前而来,如何知道他们?还点名要见?”
“还有张之洞远在广州,丁汝昌是水师将领,盛宣怀是办洋务的商董……他们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还有,詹天佑是谁?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这些,又是谁?”
奕䜣的疑问如同连珠炮般抛出。
这名单太诡异了,既有已故的功勋老臣,有正当权的封疆大吏,有技术官员,有海军将领,有洋务商人,甚至还有一些陌生人。
这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古代外国君主能列出的名单,倒像是对大清官场和思想界了如指掌的人精心筛选出来的。
李鸿章苦笑一声,他也同样困惑:“王爷,此事确实蹊跷。臣揣测,或许有两个来源。其一,是天幕。林啸那课堂,既然能向后世学子讲述历史,自然也可能提及这些人物。”
“其二,便是巴德诺这些法国驻华人员。他们为了讨好这位穿越而来的皇帝,或许将我朝重要人物的情况,无论生死,都一股脑儿汇报了上去。”
“他们可能只知其人其名,却不知其生卒年月。”
“至于康、梁等人,或许是巴德诺他们从市井传闻,报纸文章里看到的名字,觉得是新派人物,便也列了上去。”
李鸿章的分析合情合理,奕䜣的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即便如此,这也太……具体了。难道他们真想见曾、左二位?这如何安排?难道要去地下请他们上来?”
“王爷……”
李鸿章苦笑道:“依臣之见,对于已故的曾、左二位,我们只需如实告知陛下他们即可。或许他们只是想了解这些人的事迹……看看他们的后人,旧部。”
“至于张之洞,丁汝昌、盛宣怀这些在世的,自然要尽量安排。詹天佑我知道,康、梁等人,既然他们提了,也不妨召来一见,看看这些年轻人到底有何本事,能入这位西方大帝的法眼。”
“总之,尽量安排,随机应变。”
奕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行,你去协调安排,尤其是张之洞,让他尽快从广州动身北上。其他人,该召见的召见,该准备的准备。”
“那见事呢?他们想看什么?”
奕䜣显然懒得看长篇大论了。
李鸿章指向清单的另一部分:“见事见物方面,他们的兴趣主要集中在我朝近几十年来师夷长技的成果上。”
“首要的,是天津电报总局。他们似乎对电报这种即时通讯手段极为看重。”
李鸿章道。
奕䜣颔首:“电报之利,确为军国重器,也是他们传来的,让他们看看也好。”
“其次是唐胥铁路,以及相关的铁路机车、工厂。他们想亲眼看看这条我朝自建的第一条实用铁路。”
“再次,便是北洋舰队。他们明确要求参观基地和舰艇。”
李鸿章说到这里,语气微沉。
奕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北洋舰队……威海卫的基地尚在建设中,刘公岛的诸多设施也还未完备。”
“此时让外人,尤其是法兰西这样的海军强国去参观,是否妥当?”
他心中还有一层隐忧,北洋舰队是倾注了巨大心血建成的,其真实战力、内部情况,都是机密。
李鸿章叹了口气:“王爷,此事……恐怕由不得我们完全做主。巴德诺言语之中透露,即便我们不便安排,他们法兰西远东舰队也可以自行护送拿破仑陛下前往威海卫访问。”
“与其让他们强行前往,不如我们主动安排,还能掌控局面,展示我朝海军的建设成果与军容。”
奕䜣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但知道李鸿章说的是实情。
在天津码头,他已经见识了法兰西海军对拿破仑的那种狂热,以及拿破仑对那支舰队的无形影响力。
如果拿破仑执意要去,孤拔的舰队恐怕真的会护送前往。
“还有呢?”奕䜣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江南制造总局、汉阳铁厂等洋务企业,他们也有兴趣。”
李鸿章继续道:“甚至……他们还提出,如果有空,想去一趟日本看看。”
“什么?去日本?”
奕䜣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们怎么去?坐我们的船?还是……”
“可以通过他们自己的远洋舰队前往。”
李鸿章道:“臣揣测,拿破仑陛下可能是想亲眼看看日本的明治维新到底搞得如何。毕竟,林啸课堂也多次将日本与我朝对比。或许……他还存了比较之心,甚至想看看这个东邻小国,为何能迅速崛起。”
李鸿章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王爷,臣甚至有种感觉,如果时间允许,这位陛下……可能还想回一趟法兰西本土去看看。”
“毕竟,他在法兰西的威望,您也看到了。”
奕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力揉了揉额头,苦笑道:“这趟行程……可真是不好安排啊。”
“东奔西走,海陆兼程,还要涉及日本……且不说路途遥远,安全如何保障?朝廷体面如何维持?就单说这北洋舰队参观,时机就如此凑巧?他们确定要去吗?”
“巴德诺的态度很坚决,说这是拿破仑陛下了解这个时代东方海防力量的重要一环。”
李鸿章无奈道:“确实不太好安排,但王爷,我们只能尽量满足,展示诚意。否则,以法兰西人现在对拿破仑陛下的那种态度,他们真的可能甩开我们自行其是。到那时,我们反而更加被动。”
奕䜣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是啊……主动权,如今大半在他们手中。行吧,你先把他们的这些要求整理成文,尽快发往京城,呈递太后老佛爷和皇上御览。一切,还需太后圣裁。”
“嗻。”李鸿章躬身领命。
当夜,电报线如同这个时代最敏锐的神经,将来自总理衙门的指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在无数人心中激起了波澜。
威海卫,刘公岛。
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刚刚巡视完夜间的岗哨,回到提督衙门的书房,准备处理一些日常公文。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报告声:“报——!天津急电!”
丁汝昌心头一凛,这么晚的急电,他沉声道:“进来!”
通讯兵快步进入,双手呈上一封译好的电文。
丁汝昌接过,就着明亮的汽灯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惊讶。
电文是直隶总督衙门转发的总理衙门谕令,内容简洁却石破天惊:“法兰西国前皇帝拿破仑·波拿巴陛下访问团,不日将抵津,并拟参观我北洋水师。着尔等即行准备,妥为接待,展示军容,不得有误。具体行程另告。李鸿章。”
“法兰西的……拿破仑陛下?要来看我们北洋舰队?”
丁汝昌喃喃自语,拿着电文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拿破仑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作为海军将领,他关注世界局势,知道这位八十年前的法国传奇皇帝,也知道他近日穿越时空抵达天津引起的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