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宫那场漫长而深刻的会谈结束后,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巴黎的街道上。
拿破仑没有立即返回杜伊勒里宫,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少数几名最忠诚的近卫,邀请始皇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散步。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凡尔赛宫区域,沿着塞纳河岸,向着巴黎市中心缓缓走去。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两岸建筑的轮廓。
两位帝王都沉默着,似乎都在消化方才会谈中那些激烈碰撞的思想。
拿破仑的脚步略显沉重,始皇的步伐则一如既往的沉稳,玄黑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塞纳河北岸一片开阔的广场。
月光下,广场中央一个高大,结构清晰的木质框架显得格外突兀和森然。
这里就是巴黎革命广场,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肃杀与历史的回响。
拿破仑在断头台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个在月光下投下长长阴影的刑具。
“始皇帝陛下,你们今天的开诚布公……让我很受震撼。”
拿破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断头台:“尤其是您最后关于冷酷与仁慈的论断,直指我内心最深处的犹豫与……恐惧。”
他转过身,面向始皇,指着眼前的机械:“陛下,您可知道,眼前这东西,是什么吗?”
始皇的目光扫过那锋利的铡刀,平静地回答:“一个处决犯人的地方?刑场的一种。”
拿破仑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苦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吧……这的确是处决犯人的地方。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沉重:“就在十多年前,它处决了这个国家的国王——路易十六。”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或许还带着无形血迹的木质框架,动作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讽刺。
“更讽刺的是,据说……这断头台的设计,当年路易十六国王自己还亲自参与过改进,为了让处决更人道,更高效。结果,最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一个国家的国王,因为一场革命,就被他曾经统治的人民,送上了这里。”
始皇也走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这个在欧洲历史上留下血腥烙印的装置。
“这事情……倒是在林啸的课堂上听说过。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实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拿破仑,仿佛看穿了他此刻复杂的心绪:“所以……拿破仑陛下,你带寡人来看此物,是担心……如果你真的采纳了我们今日所言的那条铁血之路,过于严酷,激怒内外,最终,你也会被你的公民……拉上这里,是吗?”
拿破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声音里带着无奈与自嘲:“谁不怕啊?陛下。我当初……就是从这条路上,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我亲眼见过革命的热潮如何吞噬旧贵族,也见过民众的狂热如何瞬间转向。”
他望向广场四周,仿佛能看见当年人山人海、高呼口号的场景。
“我们法兰西的公民……他们,很特别。”
“当他们崇拜你的时候,你可以是英雄,是救世主,他们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但当他们觉得你背叛了革命理想,或者你无法再带来胜利与面包时……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你,甚至……”
他再次看向断头台:“愤怒地处死一个国王。”
“路易十六不是第一个,也未必会是最后一个。我们法兰西的百姓,不像是你们两千多年前的百姓,他们……真的会杀国王,而且认为这有时是正义的。”
这番坦诚,揭示了拿破仑光鲜皇冠之下,那如履薄冰的权力根基。
他不仅要在外部对抗整个欧洲的君主制联盟,还要在内部时刻平衡与人民主权这个革命幽灵的关系。
始皇沉默了,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恐惧。
在大秦,法律严苛,但君主的观念根深蒂固,弑君是最大的罪恶。
而在这里,君权似乎建立在一种更流动,更不稳定的民意沙滩之上。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塞纳河的流水声和远处巴黎街巷隐约传来的声响。
始皇再次开口:“拿破仑陛下,寡人给你讲一个我们东方的故事吧。”
他缓缓道,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回了战国时代:“在我们那里,战国时期的齐国,有一位国王,叫做齐湣王。他……其实在某些方面,很像你。”
拿破仑闻言,收回了凝视断头台的目光,专注地看向始皇。
“他是当时田氏齐国的第六任君主,在位前期,齐国国力强盛,是当时的一流强国,与我们秦国并称东帝、西帝。”
始皇用拿破仑能理解的类比解释道:“就像你们法兰西现在,与海那边的英格兰,或许也可并称欧陆的双雄。”
“他在位期间,对外征战连连胜利。南败强楚,夺取淮北之地;西边,曾联合韩、魏等国,攻破函谷关,迫使我大秦割地求和;北边击退过燕国的偷袭;最后,还吞并了当时以富庶闻名的宋国,使齐国疆域和国力达到了极盛。”
始皇的描述,让拿破仑仿佛看到了一个东方的。同样雄心勃勃的霸主形象。
“然而,正因为他的强大和扩张,引起了其他大国的恐惧。”
始皇话锋一转:“就像你们法兰西面临的反法同盟一样,燕、秦、赵、韩、魏五国组成联军,由名将乐毅统帅,大举攻齐。”
“结果如何?”
拿破仑忍不住追问,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故事与他自身处境的某种映射。
“就这一次……”
始皇缓缓道:“五国联军在济西之战大败齐军,随后长驱直入,攻破了齐国的都城临淄。齐湣王仓皇出逃。”
“先逃到卫国,因傲慢被驱逐;又逃到邹国、鲁国,同样不受待见;最终逃到莒城。名义上派兵来援的楚国将领淖齿,却擒获了齐湣王,欲与燕国瓜分齐国。
“他的死状……”
始皇看着拿破仑,一字一句道:“极其惨烈。据史书记载,是被抽筋后,悬于庙梁之上,哀嚎痛苦了许久才断气。齐国也在这场浩劫中几乎亡国,从此一蹶不振。”
拿破仑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使以他戎马一生的经历,听到这种酷刑处死一位君主的方式,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这比断头台要残酷得多。
“怎么说呢……”
始皇缓缓道:“这位齐湣王,他本身是一位很有能力和野心的君主,将齐国带向了顶峰。”
“但他只经历了一次五国伐齐的全力打击,就国破身死。”
“而你,拿破仑陛下,你已经击败了三次反法同盟,并且未来据天幕所言,还将面对更多次。”
“他的死,是死于外敌之手,死状惨烈。”
“而你……在未来,也会被敌人联合击败、流放,最终在孤岛郁郁而终。就结局的惨而言,或许有相似之处。”
拿破仑沉默了。
始皇却话锋一转,很是赞赏道:“但,你们或许不一样!”
“从寡人这几日的接触来看,你比他强多了。齐湣王后期刚愎自用,傲慢自大,有严重的战略失误,并且不能真正听取谏言。”
“而在你身上,至少此刻,寡人还能感受到谦虚与学习的意愿。或许,你还没有发展到他后期那种……嗯,如同天幕所言,傲慢到要率领六十万大军远征俄国那种地步。”
这番对比分析,既肯定了拿破仑的成就和优点,也借齐湣王的例子暗示拿破仑。
“总之,寡人想说的是……”
始皇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落在拿破仑身上:“在战争层面,在国家生存层面,只要你带领你的国家一直取得胜利,不遭遇类似齐湣王那样致命性的惨败,一般而言,不太容易被国内的人政变推翻或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