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外交的第八天夜晚,凡尔赛宫的会客室内,气氛与之前几日盛大公开的宴会和参观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严肃、坦诚的气息。
长条形的桃花心木会议桌一侧,坐着拿破仑。
他今日换下了华丽的礼服,只着一身简洁的常服。
他的身旁,外交大臣塔列朗、参谋长贝尔蒂埃、达武、他的兄长约瑟夫·波拿巴,妹夫若阿尚·缪拉等帝国高层,全部在列。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桌对面。
对面,正是大秦帝国的使团核心。
始皇端坐中央,左侧是太子扶苏,右侧依次是丞相李斯、老将王翦、冯去疾,以及蒙毅等随行重臣。
大秦众人同样褪去了旅途的仆仆风尘,展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
过去七天密集的参观访问,从巴黎的军事学院、科学院、兵工厂,到马赛的港口、科西嘉的故乡,乃至穿插其中的,由欧洲各国君主竞相展示的科技文明片段。
这让大秦使团对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实力、潜力、优势与内部的社会思潮,有了极为深刻和立体的认知。
同时,拿破仑也通过观察始皇一行人的反应、提问,对大秦这个古老帝国的组织逻辑和思维方式有了初步判断。
现在,是时候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了。
表面的礼节与展示已经足够,双方都需要触及核心。
拿破仑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直接投向始皇,开门见山道:“尊敬的始皇帝陛下,过去七日,您与您的使团参观了法兰西的许多方面。”
“不知在您看来,我们法兰西……给您的整体感觉如何?与我们东方的大秦帝国相比,又有哪些异同?”
这是一个开放而巧妙的问题,显然,拿破仑也需要得到大秦这边的看法和认可。
始皇闻言,并未立即回答。
他与拿破仑在空中平静地对视了一瞬,随即微微转向自己的臣子们。
“拿破仑陛下既然问起观感……”
始皇看向其他人:“寡人便先不说。让我大秦的臣工们,从他们各自专注的领域,先谈一谈他们的看法。或许,这些来自不同角度的观察,比寡人一人之言,更为具体,也更有价值。”
他首先看向李斯:“李斯,你精于律法政务,便由你先开始吧。”
李斯闻言,整了整衣冠,向拿破仑微微颔首致意。
作为大秦帝国的丞相和法家思想的坚定实践者,他对法律与国家权力的关系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
“尊敬的拿破仑陛下……”
李斯也直接开门见山:“承蒙贵国安排,这些日子,我有幸在专人陪同下,观摩了贵国的法庭审理,也粗略研读了《拿破仑法典》的部分条文,并与贵国的几位法官、学者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平心而论,贵国的法典,体系完备,条文细致,尤其注重保护私有财产和契约精神,此点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
李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直接而犀利:“若以我大秦以法治国、以法强国的标准来审视,贵国的法令,恕我直言,过于宽松了。”
“宽松?”
拿破仑的兄长约瑟夫·波拿巴忍不住插话:“李斯丞相,我们的法律旨在保障公民权利,确立社会运行的公平规则。过于严苛的法律,会迫使人民逃离,就像那些前往美洲的移民一样。而且,我们法兰西是文明国家……”
“约瑟夫阁下……”
李斯平静地打断了对方,目光却依然看着拿破仑:“您说的逃离,我理解。但请允许我阐述我的观点,法律,在我大秦看来,并不仅仅是规范百姓行为,实施惩罚的工具。”
“它更是一种武器,一种将国家意志贯彻到每一个角落、将全国力量拧成一股绳的最强武器!”
“武器?”拿破仑迟疑。
李斯直接侃侃而谈:“是武器!我大秦自商君变法起,便确立了缘法而治、刑无等级的原则。”
“法律条文事无巨细,赏罚分明,且刑罚严峻。”
“一人犯法,可能牵连甚广;但同时,军功授爵,赏赐丰厚。”
“正是通过这样严密而有力的法律网络,将耕战与国家兴亡彻底绑定,将个人的利益,家族的命运,与国家的强盛紧密相连。”
“我秦人闻战则喜,并非天生好战,而是法律让他们明白,战功是改变命运,获得土地爵位的唯一捷径!”
“国家因此能高效地动员人力、物力,集中力量办大事,比如,灭掉一个又一个看似强大的敌国。”
李斯道:“所以,在我看来,贵国的法律在集权和动员方面,效能不足。”
“它给予了个人和阶层太多的空间和选择,这固然是文明和自由的体现,但也意味着,当国家需要倾尽全力进行一场生死存亡的统一战争时,你们可能无法像我们大秦那样,通过法律迅速将整个国家变成一台高效,冷酷,目标单一的战争机器。”
“不彻底认同并受这套严苛法律体系约束的人,很难被完全纳入国家力量的洪流之中。”
拿破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他没有反驳,只是记录着什么,约瑟夫还想说什么,被拿破仑一个眼神制止了。
接下来是王翦。
他扫过对面的达武等法兰西元帅,自有一股沙场沉淀下来的威严。
“拿破仑陛下,贝尔蒂埃、达武元帅……”
王翦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老臣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
“这些天看了贵国的军事学院,观摩了军队操演,也听说了陛下您横扫欧陆的辉煌战绩。”
“不得不承认,在陛下您的统帅下,法兰西军队装备精良,战术先进,士气高昂,是当之无愧的欧陆第一强军。”
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是基本的礼节。
但随即,王翦话锋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然而,以老臣数十年的军旅生涯来看,贵国的军队,比之我大秦锐士,似乎还少了一种东西。”
“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在绝境中反复淬炼而成的韧性,或者说,军魂。”
“军魂!?”
“我们缺少军魂?”
达武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服气:“王翦将军,我们的士兵同样勇敢,他们在奥斯特里茨、在耶拿、在马伦哥都证明了他们的勇气和牺牲精神!他们也是人,会恐惧,也会疲惫。”
“达武元帅说得对,士兵是人。”
王翦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深沉:“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锻造。”
“我大秦军队,自商鞅变法设立军功爵制起,便不把士兵仅仅当作人来看待,更是将其视为国家机器上最锋利,最坚韧的零件。”
“我们要求士兵绝对服从,令行禁止,吃苦耐劳被视为最基本的要求。”
“长途奔袭、缺粮断水、以寡敌众……这些都是常态。”
“正是这种严酷到近乎残忍的磨砺,才锻造出我大秦军队那种闻战则喜,死不旋踵的彪悍作风和坚韧意志。”
他看向拿破仑,目光深邃:“陛下欲一统欧陆,所面临的绝非一两次战役的胜利,而将是漫长、残酷、反复拉锯的灭国级战争。”
“敌人会一次次集结,反抗会无比激烈。”
“届时,军队需要的不仅是精良的武器和巧妙的战术,更需要一种打不垮,拖不烂、敢于承受巨大伤亡并持续作战的钢铁意志。”
“老臣观贵国军队,待遇优渥,重视士兵个人权益,但在吃苦和绝对服从的锤炼上,似乎尚有不足。”
“这支军队维持区域霸权足矣,但若要支撑起一场场旨在彻底吞并多个历史悠久,民族意识强烈的欧洲强国的统一战争,在精神层面的硬度上,恐怕还有所欠缺。”
“过于尊重士兵的个体想法,有时会削弱军队作为整体利刃的纯粹性和执行力。”
王翦的话,让达武等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无法否认,法兰西军队的构成和激励方式,与秦军那种完全捆绑于国家爵位体系的,近乎工具化的模式截然不同。
拿破仑再次记录,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随后,冯去疾从文治与思想统合的角度发表了看法。
“拿破仑陛下,老臣这些日子,除了关注器物制度,也多留意了贵国的民情舆论。”
冯去疾缓缓道:“贵国启蒙思想兴盛,自由平等博爱之说深入人心,此乃强国之基,令人赞叹。然则,老臣亦有一感,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