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十月十九日。
清晨。
皇帝召武骧右卫指挥使永康侯徐应垣、腾骧左卫指挥使成国公朱纯臣、腾骧右卫指挥使惠安伯张庆臻入宫。
天还没亮,顶着初冬凌晨的寒气,徐应垣、朱纯臣、张庆臻便到了紫禁城外。
三人从轿子上走下,当看到互相的面孔之时,心中皆是一惊。
“成国公?”
徐应垣裹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忧虑,低声嘟囔道:“这大清早的急召,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永康侯,惠安伯,你们也被陛下召见了?”
成国公朱纯臣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他轻抚着腰间的玉佩,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三人皆是掌四卫营的勋贵,陛下同时召见,难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多时,宫门缓缓打开,一名太监快步走来,尖着嗓子喊道:“永康侯徐应垣、成国公朱纯臣、惠安伯张庆臻,陛下宣你们即刻觐见!”
三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太监向宫内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四周的宫灯在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光影摇曳,更添几分压抑。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来到乾清宫,入了东暖阁,三人跪地行礼,高呼道:“臣腾骧左卫指挥使成国公朱纯臣(武骧右卫指挥使永康侯徐应垣、腾骧右卫指挥使惠安伯张庆臻)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三人拜见了皇帝之后,却没听到皇帝的回应,那个‘朕躬安’三个字,迟迟没有出来,众人心中忐忑。
他们偷偷的一抬头,往周围一瞄,顿时瞳孔骤缩,像是被人掐住脖颈一般,都忘了呼吸了。
东暖阁中,原本摆放着的古玩字画、精巧器具都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光闪闪的刀兵,长枪、利刃整齐地排列在墙边,反射出森冷的光,仿佛随时都会被抽出用于杀伐。
而御座之上的皇帝,也并非着龙袍,而是身着戎装军甲,那厚重的铠甲上的鳞片在烛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腰间悬挂的佩剑剑柄上宝石夺目,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三人见到这个场景,更是胆颤,双腿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皇帝面含杀气,目光如炬地扫过三人,他直接开门见山,冷冷开口:
“朕委尔等司四卫营事,竟致弊窦丛生若此!虚冒粮饷、鬻军籍、隳武备,诸般蠹政沸反盈天,岂以朕为眊聩乎?尔曹食君之禄,行此鼠窃,不怕大明律法?”
皇帝的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在东暖阁中回荡,震得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徐应垣率先反应过来,他向前爬了三步,脸上堆满了惶恐,连忙说道:
“陛下圣明!臣虽忝列武骧右卫指挥使虚衔,实不过衣冠沐猴,尸位素餐。营中簿书钱谷、兵甲刍粮诸务,皆由监军内臣裁夺,臣但岁领俸糈,其余懵然罔觉。今营弊昭彰若此,实非臣驽钝之质所能逆睹也。”
我只是拿饷的,陛下要怪罪,就去怪罪掌事的太监。
说着,他偷偷抬眼观察皇帝的神色,只见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成国公朱纯臣知晓自己的手脚不干净,生怕会被皇帝追究,他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陛下容禀!臣虽领腾骧左卫之职,然庶务繁剧,不过旬月按行。军籍粮秣、器械操演诸务,皆委营弁胥吏,诚非臣驽钝所能逆睹。今宵小藐法营私至此,实有负圣恩。”
他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而朱由校见他的表演,却是无动于衷。
东暖阁的杀气渐渐凝聚,压迫得众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事情敢做,却不敢认?
把锅推得干干净净?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悦。
这声冷哼,让三人的心骤然一凉。
皇帝无言,只是将写有四卫营腌臜事的小册狠狠地扔在他们面前。
“啪”的一声,如同重锤砸在三人的心上。
朱由校质问道:“此等劣迹斑斑,案牍昭昭若揭,岂容尔等推诿?朕闻‘武死战,文死谏’,尔曹今效狐鼠营窟,宁无愧乎?”
三人看着地上的小册,脸色变得煞白。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挣扎。
承认罪行,还是不承认?
许久之后,最后永康侯徐应垣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死不承认:
“陛下,此必宵小构陷,罗织罪名以污臣等清誉。彼辈觊觎四卫营权柄久矣,乃效秦桧“莫须有“之术,欲借雷霆天威遂其营私罔利之谋,万请陛下明鉴。”
朱纯臣也附和道:“陛下圣听!臣等世受国恩,肝脑涂地犹恐不及,安敢隳臣节、负君父?此必奸宄潜踪,宵小构衅,欲借风闻之事倾轧忠良。”
惠安伯张庆臻更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诉道:
“臣请伏尸沥胆以明心迹,刳肝为誓,剖心为证!伏乞陛下发鹰鸇之逐,穷竟党与,必使元恶巨憝曝于光天。
昔汉武诏治巫蛊,能得江充首祸;唐宪宗彻查刺裴,终擒李师道渠魁。
今宵小朋比为奸,构陷倾轧,若蒙宸衷独断,穷治其狱,则臣等虽万死,犹胜蒙垢含冤!”
说到最后,三人痛哭流涕,居然委屈上了。
啧啧啧。
果然,演技好的,都在政界。
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鬼话,还义正言辞?
若不是证据确凿,朱由校都要信了这些人的话。
见他们还冥顽不灵,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伸手拍掌。
随着这清脆的拍掌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武骧左卫提督太监刘应坤、武骧右卫提督太监王朝辅、腾骧左卫提督太监纪用、腾骧右卫提督太监李实等八个太监被‘大汉将军’带了进来。
这八个人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有的脸上还带着淤青,显然被大刑伺候过。
他们脚步踉跄,被士兵们押着走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不敢看皇帝,却对三位勋贵怒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