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七。
北京城的梅雨季,终于走到了尾声。
缠缠绵绵下了近一个月的阴雨,在三天前彻底停了。
憋了许久的日头,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整座北京城,都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正午时分,宫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瞬间就能烫出一层燎泡,连拉车的骡马,都耷拉着耳朵,口鼻里喷着白气,一步都不愿多走。
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大半。
唯有顺天府开设的粥厂门前,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从北直隶各州县逃来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秩序井然,没有丝毫的混乱。
顺天府府尹,亲自带着衙役,在粥厂巡查。
他看着锅里熬得稠厚的米粥,看着流民们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眼里露出的感激之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同知感慨道:
“多亏了陛下提前布局啊,否则这场大雨下来,北直隶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同知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敬佩:
“府尹说的是。
换做往年,这么大的雨,永定河、潮白河必然决口,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甚至会有乱民啸聚山林。
可今年,陛下早在五月初,就下了旨意,让各州县加固堤防,清理河道,提前备好粮草、药品、帐篷,雨刚下了三天,就派了京营的兵卒,下去各州县,协助地方防汛,转移百姓。”
他指着粥厂的方向,继续道:
“您看,永定河、拒马河虽然也漫了堤,淹了些田亩,可百姓都提前转移到了高地,没有多少伤亡。
陛下又从内帑拨了二十万两白银,开设粥厂,以工代赈,让流民们修桥铺路,加固河堤,既能吃饱饭,又能挣到工钱,谁还会去作乱?
往年一场大水,要乱上大半年,今年这才一个月,就已经安定下来了,这都是陛下的圣明啊。”
府尹点了点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他是东林党人,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对阉党多有不满,可对这位年轻的皇帝,却打心底里服气。
登基六年,这位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平定辽东建奴之乱,彻底解决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辽患。
安抚蒙古诸部,让九边烽烟尽息。
开海通商,整顿盐税,让原本空空如也的国库,渐渐充盈起来。
打造新式水师,东征日本,把不可一世的德川幕府,打得节节败退。
哪怕是这场大雨,也因为皇帝的提前布局,把损失降到了最低,没有酿成大乱。
换做万历、泰昌两朝,这样的大雨,必然是一场滔天大祸,可在天启六年,却被消弭于无形。
“陛下圣明,是大明之福,是百姓之福啊。”
顺天府尹轻声叹道,随即收敛心神,对着身边的衙役道:
“都打起精神来,粥一定要熬够时辰,不能掺沙子,不能缺斤短两,谁敢在赈灾粮款里动手脚,不用陛下下旨,我先斩了他!”
“是!府尹大人!”衙役们齐声应道。
而此时,紫禁城西苑,琼华岛广寒殿里,却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酷暑。
殿内的地面上,摆着数十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巨大冰块,丝丝凉气从冰块上散发出来,驱散了盛夏的暑气,让整个殿内,都凉爽如春。
殿角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个官窑烧制的青瓷大缸,里面养着新鲜的荷花,荷叶亭亭,菡萏初开,淡淡的荷香混着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缓缓弥漫,让人心旷神怡。
临窗的紫檀木御案前,大明皇帝朱由校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顺天府呈上来的北直隶赈灾善后奏报,一字一句地看着。
御案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各州县的奏报,从顺天府、保定府,到河间府、真定府,每一份奏报上,都有他用朱笔批阅的痕迹,小到一个粥厂的设置,大到以工代赈的钱粮拨付,都看得仔仔细细,没有半分疏漏。
站在殿角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还有东厂提督魏忠贤,都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批阅奏疏的皇帝。
魏忠贤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天子手腕之强硬,心思之深沉,让他将所有小心思都收敛下来,一心为皇帝办事。
就拿这次北直隶的水患来说,早在五月初,钦天监和科学院的水利所,就上奏说今年梅雨季节,北直隶会有持续强降雨,有决口的风险。
皇帝当即就下了旨意,让顺天、保定各府,立刻加固堤防,清理河道,备好赈灾物资,甚至提前从京营抽调了一万兵马,分驻各州县,随时准备防汛救灾。
正是这提前一个月的布局,才让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雨,没有酿成大祸。
北直隶二十多个州县,虽然有不少田亩被淹,却几乎没有百姓溺亡,流民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份远见,这份对民生的重视,是前几任皇帝,都从未有过的。
良久,朱由校放下了手里的朱笔,把最后一份奏报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魏朝,淡淡开口道:
“顺天府的奏报,北直隶各州县的流民,都安置妥当了?”
魏朝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都安置妥当了。刘宗周办事还算稳妥,各州县的粥厂,都按时开了,以工代赈的民夫,也都按时领到了工钱和口粮。
目前统计下来,北直隶各州县,受灾的百姓,一共是三十七万余人,目前已经安置了三十五万,剩下的两万多,也会在三日内,全部安置妥当。
被洪水冲毁的房屋,也会在秋收之前,全部修缮重建完毕,绝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
“告诉顺天府尹,安置百姓,不能只靠粥厂养着,要以工代赈为主,让他们有活干,有钱挣,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洪水冲毁的河堤、道路、桥梁、房屋,都让他们去修,工钱和口粮,从内帑和户部的赈灾款项里出,不许克扣,不许拖延。
若是有哪个官员,敢在赈灾款里动手脚,贪墨一分一毫,立刻革职下狱,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话里的寒意,却让魏朝和魏忠贤,都打了个寒颤。
“奴婢遵旨!立刻就把陛下的旨意,传给顺天府尹!”魏朝连忙躬身应道。
朱由校又看向魏忠贤,道:
“东厂和锦衣卫,要派人下去,盯着各州县的赈灾事宜,还有河工款项的使用,但凡有贪墨舞弊、阳奉阴违的,不管是几品官,立刻锁拿进京,不必上奏。
还有,严查地方豪强,趁着水灾,兼并百姓的土地,但凡有敢趁火打劫的,不管他是哪个世家的,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惩,土地还给百姓,家产抄没充入赈灾款项。”
魏忠贤立刻躬身,尖着嗓子道:
“奴婢遵旨!奴婢立刻就让东厂的番子,全部下去,盯着各州县,谁敢违逆陛下的旨意,奴婢定让他生不如死!”
朱由校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到一旁,再次拿起了御案上的另一份奏报。
这份奏报,是从南直隶淮安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皮上用红笔写着“急报”两个大字,触目惊心。
奏报的内容,是黄河决口了。
哪怕他提前一个月,就下了旨意,让河道衙门加固堤防,清理河道,让南直隶、河南、山东各州县,做好防汛准备,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六月十八,黄河在徐州奎山堤决口,口门宽一百二十余丈,洪水顺着奎河,冲入徐州城内,城内水深一丈有余,百姓溺死无数,房屋倒塌过半。
六月二十,黄河在淮安黄铺堤再次决口,口门宽八十余丈,洪水冲入洪泽湖,导致高家堰大坝,再次溃决三十余丈,淮扬七州县,尽数被淹,千里沃野,变成了一片泽国。
短短三天时间,黄河两次大决,徐州、淮安两大漕运咽喉,尽数被洪水淹没,京杭大运河,也因为黄河泥沙倒灌,多处淤塞,漕运彻底中断。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条黄河的桀骜不驯,也高估了大明基层官员的执行力。
他的旨意,从紫禁城发出去,到内阁,到工部,到河道衙门,再到地方州县,层层传递,需要时间。
而地方官员的反应,更是慢得离谱。
有能力、有责任心的官员,接到旨意,立刻就行动起来,加固堤防,清理河道,转移百姓,比如北直隶的顺天府尹,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可遇到那些庸官、懒官、贪官,事情就彻底变了味。
河道衙门的官员,拿着朝廷拨下去的河工款项,中饱私囊,加固堤防,只是草草用土袋堆一下,应付了事。
徐州、淮安的地方官,接到防汛的旨意,根本不当回事,依旧每日饮酒作乐,丝毫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直到洪水冲垮了堤坝,淹了城池,才慌了神,只知道上奏报急,根本没有任何应对的措施。
甚至有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田亩,私自挖开官堤,把洪水泄到百姓的田里,导致灾情进一步扩大。
这些事情,在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姓的血泪。
朱由校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握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了惨白的颜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来。
“好!好得很!”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紫檀木的御案,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殿内的魏朝和魏忠贤,瞬间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都在发抖。
朱由校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在殿内缓缓响起:
“河道总督李正,徐州兵备道唐焕,淮安知府宋祖舜,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朕提前一个月,就下了旨意,让他们加固堤防,防汛救灾,他们就是这么给朕办的?!”
“徐州城被淹,淮安七州县尽成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溺死水中,他们难辞其咎!传朕旨意!”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
“河道总督李正,革职,锁拿进京,下镇抚司诏狱,严查其贪墨河工款项之事!
徐州兵备道唐焕,淮安知府宋祖舜,还有此次黄河决口,相关的河道、州县官员,全部革职,抄家,锁拿进京!
凡是贪墨河工款项,玩忽职守,导致灾情扩大的,全部判处斩立决,绝不姑息!”
“奴婢遵旨!立刻传旨!”
魏忠贤连忙高声应道,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在了金砖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心里清楚,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一道旨意下去,南直隶、河南、山东的河道官员,几乎要被一扫而空,不知道多少人头要落地。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的滔天怒意。
杀了这些庸官、贪官,容易。
可黄河决口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数十万受灾的百姓,要安置。
溃决的堤坝,要堵上。
淤塞的河道,要清理。
中断的漕运,要恢复。
更重要的是,这条桀骜不驯的黄河,必须彻底治理好。
否则,今年决口,明年决口,年年治河,年年决口,不仅会耗尽大明的国力,还会让无数百姓,死于水患,流离失所。
国本不稳,何谈东征日本,何谈开疆拓土,何谈建立日不落的大明帝国?
治理黄河,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朱由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太液池,池水平静,荷花盛开,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黄河的惊涛骇浪。
他登基六年,平定辽东,安抚蒙古,开海通商,打造水师,东征日本,做了无数的大事,可面对这条流淌了数千年的黄河,依旧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治河,从来都不只是水利工程,更是国之大事,牵扯到朝堂、地方、漕运、民生、财政,方方面面,牵一发而动全身。
历朝历代,因为黄河水患,导致民变四起,王朝覆灭的例子,数不胜数。
前元的灭亡,黄河决口,修治黄河导致的红巾军起义,就是最直接的导火索。
他绝不能让大明,重蹈这样的覆辙。
“魏朝。”
朱由校缓缓开口。
“奴婢在。”
魏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让工部尚书李从心,工部左侍郎陈道亨,河东兵备张九德,淮安知县苏茂相,立刻入宫,到广寒殿见朕。”
朱由校的目光,望向了南方,那里是黄河的方向。
“朕要和他们,好好谈谈治河的事。”
“奴婢遵旨!立刻就去传旨!”
魏朝连忙躬身应道,快步退出了广寒殿。
朱由校转过身,再次看向御案上铺开的黄河全图。
这幅图,是科学院水利所的人,耗时两年,沿着黄河一路勘测,绘制出来的最新河道全图,从上游的陕西,到中游的河南,再到下游的南直隶,直到云梯关入海口,每一段河道的堤防、险工、决口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河南开封,划过山东曹县,划过徐州、淮安,最终停在了云梯关入海口。
这条黄河,已经南流夺淮入海两百多年了。
万历年间,潘季驯四次总督河道,用“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的方略,驯服了这条黄河,实现了数十年的安澜。
可到了天启朝,这套体系,已经彻底废弛了。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堵上这次的决口,不仅仅是修修补补,而是要彻底根治这条黄河,让它不再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
哪怕要耗上十年,二十年,他也要做到。
时间飞速流逝。
未时三刻,李从心、陈道亨、张九德、苏茂相四人,已经站在了广寒殿的门外。
四人接到皇帝的传旨,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各自的衙门赶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进了西苑。
站在最前面的,是新任工部尚书、总理河道李从心。
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了,须发半白,身着绯色的二品官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久历边疆的干练与硬朗。
他早年在宁夏任巡抚,后来升任三边总督,在西北待了十几年,和蒙古人打了无数的仗,不仅懂军事,更懂水利。
当年在宁夏,就是他批复支持了张九德,在灵州修建了黄河石堤,摒弃了传承千年的土堤加柴草的旧法,改用峡口的石材筑堤,让灵州段的黄河堤防,历经洪水而不倒,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有石工堤实操经验的封疆大吏。
这次黄河决口,原河道总督李正被革职查办,内阁廷议推举治河人选,满朝文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从心。
皇帝也当即准奏,升他为工部尚书,总理河道,全权负责黄河的治理事宜。
他身侧半步,是工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原总理河道陈道亨。
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明,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沉稳。
他从天启元年起,就担任总理河道,主持河务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黄河年年决口,他东奔西走,堵决口,修堤防,殚精竭虑,可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天启朝的前几年,朝廷的钱粮,几乎全部投入到了辽东战事里,平定建奴,安抚蒙古,哪一样都要花大钱。
治理黄河的款项,年年被削减,到最后,每年拨下去的河工银,不足万历年间的三成。
他手里没钱,没人,没权,地方官处处掣肘,河道衙门的官员贪墨舞弊,哪怕他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这次黄河决口,他作为前河道总督,本就难辞其咎,已经上了奏疏,自请罢官。
可皇帝并没有怪罪他,反而依旧任用他,协助李从心治理黄河,这让他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再往后,是河东兵备张九德。
他今年五十余岁,身着青色的五品官服,身材中等,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河工上奔波的实干派。
他是精通水利工程的技术型官员,灵州黄河石堤,就是他一手设计、主持修建的。
他摒弃了传统的土堤,用石材修筑堤防,大幅提升了堤防的抗冲刷能力,解决了黄河土堤年年修、年年毁的难题,在西北水利界,威望极高。
这次李从心主持河务,第一个点的将,就是他。
站在最后的,是淮安知县苏茂相。
他今年四十余岁,也是一身青色的五品官服。
他是淮安本地的知县,在淮安任上已经五年了,对淮安、徐州一带的黄河河道、民情、漕运,都了如指掌,是真正扎根在基层的治河官员。
四人站在殿门外,都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各异地等着皇帝的召见。
李从心神色平静,眼神里带着锐意,他刚刚接任总理河道,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治河方略,就等着和皇帝禀明。
苏茂相站在最后,神色恭谨,心里却满是激动。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竟然能被皇帝亲自召见,入宫商议治河大事,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魏朝的声音:
“陛下有旨,宣工部尚书李从心、工部左侍郎陈道亨、河东兵备张九德、淮安知县苏茂相,入殿觐见!”
四人立刻整了整官服,收敛心神,跟着魏朝,缓步走入了广寒殿。
一进殿,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酷暑。
四人不敢抬头乱看,走到御案前,齐齐跪倒在地,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齐声说道:
“臣李从心(陈道亨、张九德、苏茂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赐座。”
朱由校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却让四人心里,都安定了不少。
“谢陛下。”
四人再次谢恩,在殿内两侧早已备好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对皇帝的恭敬。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了李从心的身上,缓缓开口道:
“李爱卿,你刚刚接任工部尚书、总理河道,想必已经看过了徐州、淮安黄河决口的奏报了。”
李从心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回陛下,臣已经看过了。
此次黄河两次大决,徐州、淮安受灾惨重,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漕运中断,臣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罪不在你。决口是在你接任之前发生的,朕召你过来,不是让你请罪的,是要让你,担起治理黄河的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自古各朝各代,治河都是国之要事。
治河成功,河清海晏,百姓安乐,国祚绵延。
治河失败,水患频发,民不聊生,国本动摇,甚至会有亡国之危。
前元之鉴,不远矣。”
“朕今日召你们前来,就是专门为了治河之事。
尔等四人,皆有治河履历,或主持过河务,或修筑过堤防,或熟悉基层河道民情,都是懂河务、能干事的人。
朕意将这治理黄河的千古重任,托付给诸位,尔等,敢立此千古之功否?”
朱由校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回荡,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从心心中一振,立刻再次跪倒在地,朗声道:
“臣敢!臣蒙陛下天恩,委以治河重任,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治好黄河,臣绝不还朝!”
他身后的陈道亨、张九德、苏茂相,也立刻跟着跪倒在地,齐声说道:
“臣等敢!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治理黄河!”
四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没有半分迟疑。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
“好!有你们这句话,朕就放心了。都平身吧。”
四人再次谢恩,站起身,坐回了锦凳上。
朱由校看着他们,继续道:
“治河困难重重,非一朝一夕之功。
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们下去地方考察之后,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钱粮、人力、兵权,还是事权,尽可提出来。
只要是对治河有利的,朕,都答应你们。”
这话一出,四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最怕的,就是皇帝只给任务,不给支持,处处掣肘。
可现在,皇帝亲口说了,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只要对治河有利,全部答应。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支持。
李从心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治河首要之事,便是人力与事权。
黄河徐州、淮安段,决口频发,漕运淤塞,堤防年久失修,想要治理,首先要有足够的人力,还要有统一的事权,不能处处被掣肘。”
“臣请陛下,设立河道参将一职,统领五千河兵,专门负责河工修筑、堤防守护、防汛抢险之事,由臣统一节制。
将河工军事化管理,解决陛下登基以来,河兵涣散、夫役不足、号令不一的问题。
同时,河兵也能负责决口堵筑、堤防岁修,避免了临时征调民夫,耽误农时,惊扰百姓。”
他继续道:“其次,臣请陛下,赋予河道衙门,节制黄河沿线各省、府、州、县文武官员的权力。
治河之事,非河道衙门一司之事,需要沿线各省、州县,通力配合。
若是地方官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治河之事,寸步难行。
臣请陛下,赐予臣王命旗牌,沿线文武官员,五品以下,有违逆治河政令、玩忽职守者,可先斩后奏。
五品以上,可直接参劾革职,先罢官,再上奏。”
李从心的话,句句都说到了治河的根子上。
之前陈道亨治河,之所以处处碰壁,一事无成,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没权。
手里没有专门的河兵,只能临时征调民夫,民夫被地方豪强霸占,征调不动。
河道衙门没有节制地方官的权力,政令出了河道衙门,就没人听,地方官处处掣肘,根本无法开展工作。
他现在提的这两个要求,就是要解决这两个最核心的问题。
话说完,李从心躬身站在原地,心里也有些忐忑。
这两个要求,不可谓不大。
设立河兵,相当于给了河道衙门兵权。
节制沿线文武官员,先斩后奏,相当于给了他生杀大权。
历朝历代,皇帝对这种权力,都是极为忌惮的,很少会轻易给出去。
殿内的陈道亨、张九德、苏茂相,也都紧张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等着皇帝的答复。
可他们没想到,朱由校几乎没有丝毫的迟疑,当即开口,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朕答应你!”
“五千河兵,朕从京营和边军里,给你抽调精锐,军饷从内帑拨付,绝不拖欠。
河道参将的人选,你自己挑,报给兵部即可。”
“王命旗牌,朕稍后就赐给你。
黄河沿线,河南、山东、南直隶、北直隶,所有文武官员,无论是州县官,还是卫所将领,但凡有违逆治河政令、玩忽职守、贪墨舞弊、掣肘河工者,五品以下,你可先斩后奏。
五品以上,可先革职,再上奏朕,朕给你撑腰!”
轰!
朱由校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了四人的耳边。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李从心的所有要求,甚至给的,比他们想要的还要多。
李从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一股巨大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带着颤抖:
“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如此信任臣,臣定当粉身碎骨,不治好黄河,臣誓不还朝!”
他在西北当了十几年的封疆大吏,见过无数的朝堂倾轧,也受过无数的掣肘,从未遇到过如此信任臣下、如此乾纲独断的皇帝。
把这么大的兵权和事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这份信任,让他五内俱焚,唯有以死相报。
陈道亨看着跪倒在地的李从心,眼眶也微微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