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初六。
酉时。
出云国,稻荷城。
连绵了半个月的梅雨,终于在这一日的黄昏,稍稍停歇了片刻。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地压在山阴道的群山之上,潮湿的水汽裹着山林里的腐叶味、泥土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顺着山间的风,灌进稻荷城残破的城门里。
这座坐落在出云国东部群山之中的小城,原本只是山阴道上一座不起眼的驿城,城墙不过两丈高,周长不足三里,天守阁也只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小楼,在连绵的群山里,如同沧海一粟。
可如今,这座小小的城池,却成了数万明军的临时驻跸之地。
城门内外,到处都是席地而卧的明军士兵。
潮湿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士兵们裹着湿透的号服,抱着手里的鸟铳,蜷缩在城墙的避风处,沉沉地睡着。
哪怕是身边不断有巡逻队走过,哪怕是不远处的伤兵营里,传来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他们也依旧睡得昏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连续一个半月的高强度追击作战,从仙崎滩登陆,到厚狭川阻击战,再到岛根十日血战,再到沿着山阴道一路向西的亡命奔袭,这支从辽东战场上打出来的精锐,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士兵们的号服早已磨得破烂不堪,不少人的裤腿、袖子都被划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结痂的伤口,草鞋早就磨穿了底,不少人的脚底布满了血泡,用破布草草裹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原本锃亮的鸟铳,枪身也布满了划痕,枪管上的烤蓝早已被雨水和火药燃气侵蚀得斑驳不堪,只有枪膛,依旧被士兵们擦得干干净净。
毕竟。
这是他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城门西侧的空地上,索伦部的士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烤着湿透的衣服。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渔猎民族,是明军里最悍勇的精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骑射步战无一不精,是贺世贤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可如今,这些素来以耐力著称的索伦勇士,脸上也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跟着多尔衮的先锋部队,连续半个月,每天都在山林里奔袭百里以上,咬着德川家光的后卫部队死战不休。
从岛根到出云,数百里的山林奔袭,没有后勤补给,没有安稳的宿营,饿了就啃两口冰冷的糙米饼,渴了就喝山间的雨水,晚上就裹着兽皮,在山林里席地而卧,还要时刻提防德川军的夜袭和伏击。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
索伦部首领博穆博果尔,正坐在篝火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木箭。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里还渗着血。
那是三日前追击德川军后卫的时候,被倭军铁炮的铅弹擦伤的。
他的脸上,那条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也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
“首领,再这么追下去,弟兄们真的扛不住了。”
一名索伦千总凑到博穆博果尔身边,声音沙哑地说道,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从仙崎到现在,弟兄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山阴道的山路,比咱们关外的老林子还难走,天天下雨,路滑得很,不少弟兄的脚都烂了,再追下去,不用倭寇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另一名千总也跟着点头,苦着脸道:
“不光是人扛不住,马也快垮了。
这半个月,咱们的战马已经累死了一百多匹了,剩下的马,也都掉了膘,跑不动了。
还有弓箭、火药,也快耗光了,后方的补给,根本送不上来。
这鬼山林,骡马都走不动,粮草、炮弹,全靠民夫肩挑手扛,走十里地,就得摔死好几个人,等送到前线,黄瓜菜都凉了。”
博穆博果尔手里的匕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族人们,又望向了城池中央的天守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弟兄们苦,可贺都督有令,咬住德川家光,绝不能让他跑回江户。
军令如山,我们是先锋,就算是跑死,也得咬着倭寇的尾巴。”
他顿了顿,将削好的木箭搭在了牛角弓上,拉了拉弓弦,继续道:
“不过,贺都督已经下令,全军在稻荷城休整,暂时停止追击了。
弟兄们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索伦士兵们,瞬间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半个月了,他们终于能停下脚步,睡一个安稳觉了。
而此时,稻荷城的天守阁内,灯火通明。
贺世贤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日本山阴道舆图前,身上的明光铠早已卸了下来,只穿着一身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依旧挎着那柄跟随了他半辈子的宝刀。
此刻,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凝重。
舆图上,用红黑两色的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明军的行军路线、驻防位置,还有德川家光残兵的逃窜方向、当前的位置。
红色的箭头,从仙崎滩一路向西,穿过了长门、石见、出云,最终停在了稻荷城。
而黑色的箭头,则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出云国西部的富山城,距离稻荷城,不过八十里路。
舆图的两侧,站着明军的一众核心将领。
多尔衮、明安台吉、李虎、朱存枢,还有从三田尻赶来的信王朱由检,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只是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诸位,都说说吧。”
贺世贤终于开了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沉声道:
“从仙崎追到现在,我们追了德川家光一个半月,从长门一路打到了出云,把这小崽子撵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连口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我们的脚步,不得不停了。”
“第一,部队扛不住了。
连续一个半月的高强度作战,日夜奔袭,别说士兵们了,就算是我们这些将领,也快顶不住了。
辽东精锐、索伦营、蒙古游骑,都是百战精锐,可也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追下去,不用德川家光还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第二,后勤补给,彻底跟不上了。”
贺世贤的手指,从舆图上的登州,一路划过朝鲜、九州、长门,最终停在了出云国。
“我们的后勤线,从登州到朝鲜釜山,再到九州的平户港,再到长门的下关港,最后到这出云国的稻荷城,绵延数千里,横跨了整个日本海。
原本我们的计划,是拿下九州就止步,后勤线最多铺到下关港。
可现在,我们一路打到了出云,后勤线拉长了近千里,完全超出了兵部和水师的补给计划。”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后勤塘报,继续道:
“梅雨季节,山阴道的山路泥泞不堪,骡马难行,粮草、火药、炮弹,只能靠民夫肩挑手扛,从下关港运到稻荷城,八十里山路,最快也要走三天,路上的损耗,超过了三成。
现在前线的部队,火药、铅弹,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三成,红衣大炮的炮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根本补不上来。
粮草也只能定量发放,每个士兵每天只能领到两合糙米,再这么追下去,不等我们打到富山城,弟兄们就得先饿肚子了。”
“第三,后方不稳。”
贺世贤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的长门、石见两地。
“我们推进得太快了,一路追着德川家光打,后方的长门、石见、出云,大部分地区,我们都只是名义上占领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建立稳固的统治。
毛利家虽然倒向了我们,可西国的地方豪族、寺庙势力,还有不少德川幕府的死忠,依旧盘踞在山林里,不断地袭击我们的粮道,骚扰我们的后方据点。
就在昨日,我们的一支运粮队,在石见国的三瓶山,被当地的豪族武装袭击,三百名护送的士兵,全部战死,一千石粮草,被烧得干干净净。
再这么往前推进,我们的粮道,随时都有被彻底切断的风险,到时候,我们就会变成孤军深入,被德川家光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贺世贤的话,一字一句,砸在了每个将领的心上。
帐内的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自然清楚贺世贤说的,都是实话。
这段时间,他们打得太顺了,从仙崎滩登陆,一路追着德川家光打,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德川军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可顺境的背后,是越来越长的后勤线,是越来越疲惫的部队,是越来越不稳的后方。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再往前拉一寸,就会彻底崩断。
“都督说的是。”
朱由检率先开了口,这位年轻的信王,此刻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征战后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清亮。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停下脚步,稳固后方,补充给养,让部队好好休整。
穷寇莫追,围师必阙,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德川家光现在已经是困兽犹斗,把他逼得太急了,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和我们拼命。
不如先停下来,把石见银山、长门、出云这些已经打下来的地盘,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把后勤线打通,等部队休整好了,粮草弹药补充足了,再回头收拾德川家光,也不迟。”
朱由检的话,得到了帐内大部分将领的认同。
朱存枢也跟着点了点头,沉声道:
“信王殿下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我们现在的战略意图,其实已经达成了。
陛下和兵部,今年给我们定下的目标,不过是拿下九州岛,将倭寇的势力彻底逐出九州。
可现在,我们不仅拿下了九州,还渡过了关门海峡,打进了本州岛,拿下了石见银山,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陛下和兵部的预期。
就算我们现在止步于此,也是不世之功。”
石见银山,这四个字一出,帐内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座亚洲最大的银山,是德川幕府的钱袋子,每年产出的白银,超过了两百万两,占据了当时全世界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
拿下了石见银山,就等于掐住了德川幕府的经济命脉,也给大明朝,拿到了一座源源不断的宝库。
这一战,就算是到此为止,也足以名垂青史,足以告慰太庙了。
贺世贤看着众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胜仗,可从来没有哪一场仗,像这次征倭之战一样,打得如此酣畅淋漓,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从去年年底率军渡海,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他率领的大明东征军,先是在关门海峡击溃了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
随后渡海登陆本州,一路追亡逐北,打得德川家光亡命奔逃,拿下了九州,打进了本州西国,拿下了石见银山,把大明朝的旗帜,插到了日本的腹地。
这份功绩,足以和当年戚继光平定倭寇,李如松援朝抗日相提并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说的都对。”
贺世贤点了点头,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在稻荷城就地休整,停止追击德川家光。
各营收拢部队,清点伤亡,补充军械粮草,伤兵全部送往后方的下关港医治。
同时,派出部队,清剿后方的地方豪族武装,打通粮道,稳固我们占领的地盘。
告诉弟兄们,这半个月,他们辛苦了,休整期间,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紧绷了一个半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天守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了急促的啪嗒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天守阁楼下。
紧接着,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急促,高声禀报道:
“启禀都督!紧急军情!毛文龙从冈山城发来八百里急报!”
贺世贤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了传令兵手里的急报,急报的封皮上,沾着泥水和雨水,还盖着毛文龙的经略使官印,火漆完好,显然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立刻撕开了封皮,掏出里面的信纸,飞快地浏览了起来。
随着目光的移动,贺世贤脸上的轻松笑意,一点点地消失了,眉头越皱越紧,握着信纸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帐内的众将,看到贺世贤的脸色变化,瞬间都收起了笑容,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清楚,能让贺都督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良久。
贺世贤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信纸,抬起头,望向了帐内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也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
“出事了。毛文龙在冈山城,发现了德川幕府的援军。”
这话一出,天守阁内,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