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十七日。
寅时。
长门国,仙崎滩。
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沙滩上的每一粒砂石,与海水混在一起。
滩涂的后方,连绵十几里的德川军营寨,如同一片濒死的巨兽,瘫在仙崎的平原上。
没有整齐的营帐,没有严整的岗哨,甚至连营寨的栅栏,都是用断裂的船板、海边的毛竹草草搭成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哀鸣。
营地里到处都是席地而卧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的盔甲七零八落。
有的足轻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护具都没有,手里只握着一根削尖的竹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晨雾里冻得瑟瑟发抖。
伤兵营的哀嚎声,彻夜未停,此刻更是如同鬼哭一般,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出数里远。
没有金疮药,没有干净的绷带,甚至连煮沸的烈酒都没有,数千名伤兵就躺在茅草铺成的地面上,伤口发炎溃烂,爬满了苍蝇,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每隔片刻,就有士兵抬着用门板做成的担架,把早已断气的伤兵抬出去,扔到海边的乱葬坑里,连掩埋都来不及。
好在,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把这些尸体卷进日本海,省了不少功夫。
营地最中央的一座勉强还算完整的日式营帐,是德川家光的本阵。
营帐之内,没有熏香,没有暖炉,甚至连烛火都只剩下了寥寥几根牛油巨烛,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整个帐内。
地上铺着的榻榻米,沾满了泥污和血点,角落里堆着十几副断裂的盔甲,还有几卷被海水泡得模糊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德川家光正跪坐在主位的矮几前,身上的黑色南蛮胴具足,早已在渡海之战中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好几处甲片都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白绫。
他今年才二十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此刻,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阴鸷。
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连下巴上的胡须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满了尘土与血点。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不甘、焦虑,还有绝境里被逼出来的狠厉。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长门国的舆图,地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明军的位置、行军路线,还有他自己的大军撤退的方向。
炭笔的痕迹被反复涂抹,有的地方甚至被磨破了纸页,足以看出地图的主人,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经历了怎样的焦灼与挣扎。
从五月十五日午夜,他带着先锋部队,踩着数万士兵的尸体,强行在仙崎滩登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两夜。
这一天两夜里,他拼尽了全力,收拢渡海而来的残兵,最终凑齐了七万八千人马。
可这七万八千人,看着人数众多,实则早已是一支疲敝之师,一支濒临崩溃的孤军。
渡海之战中,所有的重型攻城器械、红衣大炮、粮草辎重,全部被明军的水师炸沉在了关门海峡里。
带过海峡的,只有士兵手里的太刀、铁炮,还有少数几门轻型大筒,连炮弹都只剩下了不到百发。
更致命的是粮草。
出发的时候,每个士兵只带了三天的干粮,渡海之战打了整整两天,干粮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全军上下,所有的粮草加起来,也撑不过三天。
普通足轻每天只能领到一合糙米,熬成稀粥勉强果腹,就算是旗本武士,每天也只能领到三合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伤兵满营,疫病横行,粮草告罄,军械匮乏。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这里是长门国,是毛利家经营了上百年的核心领地。
从应仁之乱起,毛利家就是西国第一大名,哪怕后来被德川幕府打压,减封领地,在长门、周防两国的根基,依旧根深蒂固。
如今毛利家倒向了大明,整个西国的豪族、町村,全都成了明军的眼线。
他的大军前脚刚在仙崎登陆,后脚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情况,就已经通过毛利家的忍者,送到了贺世贤的案头。
别说建立根据地,收拢民心了,就连派出斥候去周边的町村征集粮草,都屡屡被当地的豪族武装袭击,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只带回来几袋发霉的糙米,还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
四面皆敌,无依无靠,如同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脚下只有一块随时会沉没的浮木。
而他的对手,是大明征倭总兵官,左都督贺世贤。
那个在辽东战场上,和八旗厮杀了半辈子的猛将,那个善骑射、敢冲阵、长于野战奔袭的铁血悍将。
贺世贤手里握着四万多明军精锐,全员配备鸟铳、佛郎机炮,还有数十门红衣大炮,火器全面领先。
更别说,贺世贤麾下还有多尔衮率领的建州女真骑兵、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游骑,这些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战士,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追亡逐北。
他手里的这支饥疲交加、无甲无炮的残兵,要是和贺世贤的主力在平原上展开正面决战,唯一的下场,就是全军覆没,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营帐之内,死寂一片。
两侧跪着德川幕府的一众谱代家老、旗本大将,井伊直孝、松平康长、阿部忠秋、酒井忠胜,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着德川家光西征,从意气风发的三十五万大军,到如今困守仙崎滩的七万八千残兵,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落差,让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幕府重臣,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满心的惶恐。
终于,还是酒井忠胜先开了口。
他是酒井忠世的弟弟,如今幕府的老中首座,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声音沙哑地说道:
“将军,我们……我们已经成功登陆本州了,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依臣之见,不如就地固守仙崎,依托滩涂修建工事,同时派人前往京都、大阪,传令谱代大名们率军西上增援。
只要我们能守住仙崎,等到援军到来,就能和明军决一死战!”
他的话音刚落,井伊直孝立刻抬起了头,厉声反驳道:
“酒井大人,你糊涂!
就地固守?
拿什么固守?
我们没有粮草,没有重武器,没有工事依托,贺世贤的四万大军,最多一日就能抵达仙崎!
他的红衣大炮,能把我们这草草搭建的营寨,炸成一片火海!
就地固守,就是坐以待毙,就是把七万兵力,全部送到贺世贤的刀口上去!”
井伊直孝是这次西征的先锋大将。
关门海峡渡海之战,是他带着旗本敢死队,第一个冲上了仙崎滩,身上中了三枪,依旧死战不退,才勉强稳住了登陆场。
他是军中少有的,依旧保持着战意的将领,可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焦虑。
“那你说怎么办?”
酒井忠胜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吼道:
“不固守,难道要跑吗?
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整个西国,都是毛利家的地盘,到处都是明军的眼线,我们往哪里跑?!”
“往西跑!往石见跑!往出云跑!”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石见国方向,沉声道:
“仙崎无险可守,根本挡不住贺世贤的大军。我们必须立刻走,沿着山阴道北上,进入石见国!
石见有银山,有存粮,有守军,还有天险可守!
只要我们能到石见银山,就能补充粮草,收拢兵力,才有和明军周旋的资本!”
“石见银山?”
松平康长也抬起了头,眉头紧锁。
“井伊大人,从仙崎到石见银山,足足有八十里路,沿途都是平原,贺世贤的骑兵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
一旦我们在行军途中被明军主力咬住,在平原上展开决战,我们就全完了!”
“那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井伊直孝怒吼道: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往石见走,还有一线生机!”
营帐之内,瞬间吵成了一团。
家老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就地固守,等待援军。
一派主张立刻西撤,进入山地,避开明军的锋芒。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出了太刀,差点在帐内动起手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的选择,关乎着德川幕府的生死,关乎着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一步选错,就是万劫不复。
“都闭嘴!”
一声厉喝,从主位上传来,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争吵。
德川家光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争吵的家老们,目光冷得像日本海的寒冰。
被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瞬间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良久,德川家光才缓缓开口:
“固守仙崎,是死路一条。
京都、大阪的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西国的外样大名,全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们胜了,他们会蜂拥而至。
我们败了,他们只会落井下石,甚至会提着我们的人头,去给明国人献殷勤。
等援军?我们等不到的。”
酒井忠胜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援军只是奢望,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这绝境罢了。
德川家光的手指,缓缓落在了舆图上,从仙崎滩,一路向西,划过了长门国、石见国、出云国,最终停在了山阴道与北陆道的交汇处。
“我们走。”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立刻拔营,全军西进,目标!石见银山。”
帐内的众人,瞬间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不解。
“将军!”
松平康长连忙躬身,急声道:
“从仙崎到石见,沿途都是平原,无险可守,贺世贤的骑兵,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啊!
一旦在平原上被咬住,我们就全完了!”
“我知道。”
德川家光淡淡道,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石见国的岛根地区。
“所以,我们不会在平原上和贺世贤决战,甚至不会和他的主力,发生任何大规模的野战。
哪怕放弃据点,丢了脸面,也绝不拿手里的有生力量,去赌胜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全军抱团行军,绝不分兵。
从今日起,七万八千人马,分为前军、中军、后军三个梯队,前军开路,中军护卫本阵,后军负责阻击,全程抱团,绝不分散。
除了小股精锐忍者和旗本敢死队,负责侦查、迟滞明军追兵,绝不派任何一支部队,单独驻守据点,或者分兵诱敌,绝不给贺世贤各个击破的机会。”
“第二,放弃平原路线,全程走山阴道的山地隘口。
从仙崎出发,过厚狭川,进入三瓶山山地,沿着山阴道西进,避开所有开阔平原。
贺世贤的优势,是骑兵突击,是火器齐射,这些优势,在山地隘口里,根本发挥不出来。
我们要用地形,抵消明军的所有优势。”
“第三,以‘不激起地方坚壁清野’为底线,获取补给,绝对杜绝无差别劫掠。”
德川家光的语气陡然加重,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但凡有敢无差别劫掠町村、滥杀百姓者,一律斩立决!
征集粮草,必须用银两、军械交易,哪怕是强征,也只征豪族,不碰平民,只征粮草,不抢财物,不害性命。”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不可啊!”
阿部忠秋连忙躬身,急声道:
“我们现在粮草只够三日,哪里有银两和军械,去和地方豪族交易?
不劫掠,我们的士兵吃什么?
难道要饿着肚子行军吗?!”
“是啊将军!这些西国的百姓,都是毛利家的死忠,他们只会给明军通风报信,根本不会给我们一粒粮食!
不抢,我们根本活不下去啊!”
“都住口!”
德川家光猛地一拍矮几,厉声呵斥道:
“你们以为,劫掠就能拿到粮食吗?
我们越抢,地方豪族和百姓就越恨我们,就越会坚壁清野,把所有的粮食都藏起来,甚至会组织武装,袭击我们的粮道、斥候,我们就会陷入‘越抢越没粮,越没粮越抢’的死循环里!
到时候,不用贺世贤来打,我们自己就会被活活困死!”
“我们是德川幕府的军队,不是流寇!
我们要回江户,要重振幕府,就不能失了民心。
哪怕是在绝境里,也要守住这条底线。
西国的百姓,恨的是毛利家,不是德川幕府。
只要我们不劫掠,不害命,他们就不会和我们死拼,我们才能拿到粮食,才能安稳行军,明白吗?”
帐内的众人,看着德川家光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个个低下头,不再反驳。
他们都是幕府的重臣,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自然清楚,一旦军队彻底沦为流寇,开始无差别劫掠,那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德川家光看着众人,继续道:
“第四,后军敢死队,负责迟滞追兵。
井伊直孝,我给你三千旗本精锐,全部配备战马,作为全军后卫。
你的任务,不是和明军追兵死战,是利用沿途的桥梁、隘口、河道,炸断桥梁,堵塞山道,破坏渡口,尽最大可能,迟滞贺世贤的行军速度,为大军主力争取时间。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我拖住明军至少一日的路程,明白吗?”
井伊直孝猛地躬身,双手扶膝,高声应道:
“嗨伊!末将定不辱使命!
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贺世贤的主力,轻易追上将军的本阵!”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了舆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石见银山的位置:
“我们的第一站,是石见银山。
那里有幕府的常驻守军五百人,有存粮,有军械,还有数万矿工。
只要我们拿下石见银山,就能补充粮草,征发矿工,补充兵力,获得喘息的机会。”
石见银山原来是毛利家的地盘,但德川家占据天下之后,此地便划归德川家直领。
“抵达石见之后,我们不在银山停留,立刻进入岛根地区。
岛根多山地隘口,江之川、高津川纵横交错,极易设置阻击阵地,贺世贤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
我们就在岛根地区,和贺世贤周旋,拖住他的主力,同时派人前往越前、加贺,联络谱代大名,让他们率军西上,汇合我们的主力。”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从行军路线,到补给获取,到迟滞追兵,到依托地形周旋,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完全避开了明军的所有优势,将自己仅存的兵力优势,发挥到了最大。
帐内的家老们,原本惶恐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们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啊,他们还有七万八千大军,还有幕府最核心的旗本精锐,只要能回到江户,只要能保住有生力量,德川幕府就还有希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将军英明!”
“臣等愿听将军调遣!誓死追随将军!”
德川家光看着众人,缓缓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了仙崎滩外的日本海,望向了西方的连绵群山。
晨雾已经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可德川家光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光明。
他知道,这一路西撤,注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亡命之旅。
贺世贤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明军的追兵,会像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后。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管还在三田尻为他吸引明军火力的酒井忠世。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根本管不了。
他手里的这支残兵,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去回援三田尻?
他只能对不起这位为德川家奋战了一生的老臣了。
“传令下去。”
德川家光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
“全军拔营,辰时准时出发,西进石见!有敢延误军机、临阵退缩者,斩!”
“嗨伊!”
...
辰时三刻。
德川家光的七万八千大军,准时拔营,离开了仙崎滩。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整齐的军列,甚至连德川家的三叶葵帅旗,都只在本阵竖起了一面,其余的旗帜,全部被收了起来,只为了不太过招摇,避免过早地暴露行军路线。
七万八千人马,分成了三个梯队,沿着厚狭川北岸的山道,悄无声息地向西行进。
最前方,是松平康长率领的五千前军,全部由熟悉西国地形的毛利家旧臣、本地忍者带队,负责侦查前路,清理沿途的明军哨探,开辟安全的行军路线。
中间,是德川家光亲自率领的中军主力,六万大军,包括了所有的旗本精锐、足轻主力,还有伤兵、家眷,是全军的核心。
所有的粮草、军械,也全部集中在中军,由旗本武士层层护卫,绝不容有失。
最后方,是井伊直孝率领的三千旗本敢死队,作为全军后卫,负责断后。
他们带着所有的火药、火油,还有拆桥用的工具,跟在大军主力的身后,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追兵,执行迟滞任务。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德川家光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行军四十里,穿过厚狭川平原,进入三瓶山山地,否则,一旦被贺世贤的骑兵追上,在平原上被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士兵们虽然饥疲交加,可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只要进入山地,就能避开明军的骑兵,就能活下去。
所以,哪怕是饿着肚子,哪怕脚上磨出了血泡,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咬着牙,跟着大军,一路向西狂奔。
而就在德川家光的大军离开仙崎滩,刚刚走出不到十里地的时候,仙崎滩的东方,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亮银甲,手里握着一杆长枪,眼神凶悍如虎,正是大明朝鲜总督,贺世贤。
他的身后,是八千辽东精锐骑兵,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骑兵队的两侧,是明安台吉率领的三千蒙古游骑,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背着牛角弓,腰挎马刀,动作娴熟,眼神锐利,如同草原上的猎鹰,死死地锁定了德川军撤退的方向。
在骑兵队的后方,是贺世贤本部的三万辽东步兵,推着数十门红衣大炮、上百门佛郎机炮,朝着仙崎滩全速推进。
“报!”
一名蒙古游骑,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在贺世贤的马前勒住马缰,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都督!
德川军已经跑了!
仙崎滩只留下了一座空营,还有数千名无法行动的伤兵!
根据俘虏的伤兵交代,德川家光带着主力,在辰时拔营,沿着厚狭川向西去了,目标是石见银山!”
贺世贤闻言,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丝狠厉:
“好个德川家光的小崽子,倒是跑得快!想跑?往哪里跑?!”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躬身道:
“都督,德川军七万多人,刚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最多走出十里地!
我们的骑兵全速追击,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请都督下令,末将愿率领先锋骑兵,立刻追击,咬住德川军的主力!”
“不急。”
贺世贤摆了摆手,手里的长枪指向了西方的厚狭川方向,冷笑道:
“德川家光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往山地里钻,抵消我们的骑兵和火器优势。
他想跑,就让他跑。
我们不着急和他的主力决战,先把他的尾巴咬住,一点点割下来,耗光他的力气,磨掉他的锐气,等他跑不动了,再一口吞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一众将领,厉声下达了命令:
“明安!”
“末将在!”
蒙古科尔沁部部首领明安台吉,立刻催马上前,躬身应道。
“你率领你的三千蒙古游骑,分成三队,沿着德川军的行军路线,日夜不停袭扰。
不用和他的主力硬拼,就盯着他的侧翼、粮道、斥候,打了就跑,让他日夜不得安宁,让他走不安稳,睡不踏实,把他的行军速度,给我死死地拖住!”
“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
明安台吉高声应道,一挥手,带着三千蒙古游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西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多尔衮!”
“属下在!”
一个年轻的女真将领,催马上前,躬身应道。
他正是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多尔衮。
贺世贤看着他,沉声道:
“多尔衮,你率领你的女真骑兵,还有两千辽东精锐,作为全军先锋,沿着德川军的行军路线,全速追击。
咬住他的后卫部队,不断地发起进攻,给他压力,逼得他不得不分兵回援,拖慢他的行军速度。
记住,不求全歼,只求咬住,绝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跑进山里!”
“遵令!”
多尔衮猛地一抱拳,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后的女真骑兵一挥,高声嘶吼道,
“兄弟们,跟我走!杀倭奴去!”
一千建州女真骑兵,发出震天的嘶吼,跟着多尔衮,如同黑色的闪电一般,朝着西方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瞬间远去。
“其余各部,全速前进!
目标石见银山!我倒要看看,是德川家光的两条腿跑得快,还是我的骑兵马蹄快!”
贺世贤猛地一挥长枪,厉声喝道。
“全军前进!”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四万明军主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西方,席卷而去。
一场万里追亡的血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午时初刻。
厚狭川中游。
船木桥。
这里是厚狭川上最大的一座石木大桥,也是德川家光大军西进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