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
三田尻镇西城的南门城楼,已经被炮火轰得面目全非。
三丈高的青条石城墙,被德川军的巨型投石机砸出了三四道巨大的豁口,最深的地方几乎贯穿了整个墙体。
城墙的垛口几乎被削平了,女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破碎的炮管、断裂的刀枪,还有早已凝固的、黑红色的血污。
城楼的屋檐早已被炮火掀飞,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勉强撑着一片摇摇欲坠的顶棚。
朱存枢背靠着冰冷的城砖,坐在满地的碎石之中,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水囊,正往嘴里灌着浑浊的凉水。
他身上的亮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甲叶上布满了刀痕、弹孔和碎石砸出的凹坑,好几处甲片都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渗血的绷带。
他的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了疲惫与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锐光。
从五月初六酒井忠世兵临城下,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血战。
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如同疯了一般,日夜不停地朝着这座孤城发起猛攻。
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所有能用上的攻城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城墙下的德川军尸体,堆得比人还高,鲜血浸透了城墙外的每一寸土地,踩上去都能渗出血水来。
而城里的守军,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三千秦藩宗军,打到现在,能拿起武器作战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二百人。
五千毛利藩兵,伤亡过半,哗变了两次,虽然都被朱存枢强行压了下去,可剩下的士兵,也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德川军的炮火一响,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火药、铅弹早已告罄,佛郎机炮只剩下了四门还能使用,红衣大炮的炮弹早就打光了,只能拆了城里的铁器,熔铸成实心弹应急。
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士兵们只能把城里的房屋拆了,把房梁、石块搬上城头,当做守城的武器。
粮草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天的存量,伤兵营里挤满了哀嚎的伤兵,金疮药早已用尽,只能用煮沸的烈酒清洗伤口,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兵,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更让人绝望的是,派往下关港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八波,只有两波成功突破了德川军的封锁,可援军,却迟迟没有到来。
“世子!世子!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嘶吼声,从楼梯口传来。
朱雄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他的右腿被铁炮铅弹打穿了,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冲到朱存枢面前。
“西门!
西门被倭寇的地道炸塌了!
足足两丈宽的豁口!
他们的旗本武士已经冲进来了!
吉川带着人顶上去了,快顶不住了!”
这话一出,城楼里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瞬间脸色煞白。
西门是镇西城最薄弱的环节,城墙本就没有完工,这几天一直是德川军猛攻的重点。
他们早就防着倭寇挖地道,也挖了反地道沟,可没想到,酒井忠世竟然兵行险着,用了足足上千斤火药,直接把西门的城墙,连带着反地道沟,一起炸塌了!
朱存枢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了身边的城砖,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一把抄起了靠在墙边的刀,刀刃上的血污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慌什么?”
朱存枢的声音沙哑。
“亲卫营,跟我走!
朱雄,你守在这里,守住南门,绝不能让倭寇从南门有机可乘!”
“世子!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朱雄一把拉住了他,急声嘶吼道:
“豁口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倭寇的旗本武士足足有上千人!
您带着这十几个人去,根本就是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放手!”
朱存枢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
“这座城,我是主将!
西门破了,我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十几名亲卫,看着这些跟着他从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国的子弟兵,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
“兄弟们,朱家的子孙,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今天,要么我们把倭寇砍出去,守住这座城。
要么,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想跟我走的,拔刀!”
“愿随世子死战!”
十几名亲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着,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们是秦藩的子弟兵,是跟着世子出生入死的兄弟,世子去哪,他们就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无二话。
朱存枢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冲去。
十几名亲卫紧随其后,如同十几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门的豁口处,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两丈宽的城墙豁口,砖石散落一地,被炸塌的土坡,直接从城头连到了城外,成了一条直通城内的斜坡。
上千名德川军的旗本武士,挥舞着太刀,嘶吼着朝着豁口内冲锋,黑色的三叶葵旗帜,已经插到了豁口的边缘。
吉川广正带着仅剩的三百名毛利藩兵,还有两百名宗军士兵,死死地堵在豁口内,和冲进来的德川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双方的士兵,挤在狭窄的豁口内,刀来剑往,血肉横飞。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去。
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吉川广正的左臂已经被砍断了,只用一根绷带草草缠着,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只用右手握着一把太刀,疯了一般地砍杀着冲进来的德川军,嘴里不停地嘶吼着,脸上、身上全是血,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可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了。
德川军的旗本武士,是德川家的精锐,悍勇无比,一波接一波地冲锋,如同潮水一般,根本杀不完。
堵在豁口内的守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防线一点点地向内收缩,眼看就要被彻底冲破了。
“杀!杀光这些叛徒!拿下城池!屠尽全城!”
领头的德川军旗本主将,挥舞着太刀,一刀砍倒了两名毛利藩兵,高声嘶吼着,带着身后的武士,朝着豁口内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吉川广正看着冲过来的旗本武士,眼里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手里的太刀,已经卷了刃,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身边的士兵,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再也挡不住这波冲锋了。
“完了……”
吉川广正喃喃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可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他身后传来。
“朱家子弟在此!倭寇安敢放肆!”
吉川广正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朱存枢带着十几名亲卫,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街道的尽头冲了过来。
朱存枢一马当先,宝刀如同闪电般划过,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德川旗本主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头就瞬间落地,鲜血喷溅了一地。
“世子!”
吉川广正的眼里,瞬间涌出了热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打吗?能打就起来!跟着我,把敌军砍出去!”
朱存枢一脚踢开身前的尸体,厉声喝道,手里的绣春刀再次挥出,又砍倒了两名冲过来的德川武士。
“能打!末将还能打!”
吉川广正嘶吼一声,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太刀,朝着身边的德川军砍了过去。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秦王世子亲自上阵,身先士卒,瞬间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已经熄灭的战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世子来了!我们有救了!杀啊!”
“把敌军砍出去!守住城池!”
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跟着朱存枢,朝着冲进来的德川军,发起了反冲锋。
朱存枢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绣春刀在他手里,如同活了一般,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他身上的盔甲,很快就被新的鲜血浸透,脸上、头发上,都溅满了血点,可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硬生生带着十几名亲卫,把冲进来的德川军,一步步地朝着豁口外逼了回去。
城头之上,幸存的守军,也纷纷朝着豁口处的德川军,扔下石块、火把,射出仅剩的铅弹和箭矢,掩护着朱存枢的反冲锋。
这场豁口处的血战,从辰时一直打到了巳时。
最终,冲进来的上千名德川旗本武士,被全部斩杀在了豁口之内,尸体在豁口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存枢带着守军,硬生生把德川军,重新赶出了城外,用石块、沙袋,暂时堵住了豁口。
当最后一名德川武士惨叫着倒在城外的斜坡上时,朱存枢再也撑不住了,手里的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扶着身边的沙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眼了,刚才的那场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世子!您没事吧!”
朱雄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朱存枢摆了摆手,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望向城外的德川军大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只是侥幸守住了。
酒井忠世的主力,根本没有动用。
刚才的冲锋,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就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等到下午,酒井忠世必然会发起总攻,到那时候,这座城,真的守不住了。
“援军……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
身边的一名亲卫,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眼里满是绝望。
朱存枢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南方的海面。
那里,是关门海峡的方向,是下关港的方向。
贺都督、信王殿下,你们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
就在这时,南方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隆!轰隆!轰隆!
炮声连绵不绝,如同滚雷一般,从远到近,响彻了整个三田尻湾。
城头上的所有人,都瞬间愣住了,纷纷转过头,望向了海面。
只见南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帆!
数十艘高大的福船、盖伦战船,如同海上的巨兽一般,正朝着三田尻港,全速驶来。
船帆之上,那面鲜红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是战船!是我们大明的战船!”
“援军!是援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城头上的守军,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抱着身边的同伴,又哭又笑,疯了一般地嘶吼着,积压了五天五夜的绝望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朱存枢看着海面上那片熟悉的龙旗,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援军,终于来了。
而城外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正站在高台上,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听到海面上的炮声,猛地转过头,看到海面上驶来的大明水师船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边的家老们,也瞬间慌了神,纷纷惊呼道:
“大将阁下!是明军的水师!他们的援军到了!”
“慌什么!”
酒井忠世猛地转过身,厉声呵斥道,手里的太刀狠狠砸在栏杆上。
“不过是几艘战船,几千援军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传令下去,前军立刻转向,用铁炮和大筒,轰击海面的明军战船!
后军继续准备攻城!”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海面上的大明水师,已经率先开火了。
数十艘大福船的侧舷,同时喷出了巨大的火团,上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色的炮弹,如同流星一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海岸边的德川军前军阵地,狠狠砸了过去。
炮弹落在德川军的阵型里,瞬间炸开了花。
实心弹在地上弹跳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瞬间清出了一条条血路。
密集的人群里,一发炮弹下去,就能带走十几条人命。
原本列阵准备攻城的德川军前军,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士兵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根本不听将领的指挥,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八嘎!不许跑!结阵!结阵!”
带队的将领挥舞着太刀,疯狂地嘶吼着,试图稳住阵型,可根本无济于事。
海面上的舰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着,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海岸边的土地,被炸得翻了过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惨叫的士兵。
海面上的明军船队,越来越近了。
为首的那艘最大的盖伦战船,缓缓驶入了三田尻港的深水航道,船楼上,一面巨大的“信王”大旗,迎风招展。
船楼之上,信王朱由检一身精甲,腰挎御赐宝剑,身姿挺拔,站在船头。
他手里举着千里镜,看着城头之上那面残破的秦藩王旗,看着城墙上浴血的守军,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是主动向贺世贤请战,来增援三田尻的。
三天前。
三田尻的求援信,就送到了下关港贺世贤的中军大帐。
当时的贺世贤,正面临着两难的绝境。
关门海峡的正面战场,德川家光的二十五万大军,日夜不停地发起猛攻,彦岛、六连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贺世贤手里的八万大军,几乎全部钉在了正面防线上,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
可若是不增援三田尻,一旦三田尻被酒井忠世攻破,明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南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就能直插下关港的后方,和德川家光前后夹击,整个关门海峡的防线,会瞬间全线崩溃。
就在贺世贤左右为难,焦头烂额之际,朱由检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愿意率领自己麾下的三千宗军,前往三田尻增援。
贺世贤起初是不同意的。
朱由检是天启皇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信王,万金之躯,岂能亲临险境?
三田尻已经是绝地,酒井忠世五万大军围城,此去九死一生。
可朱由检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对着贺世贤立下了军令状:
此去三田尻,要么守住城池,要么战死沙场,绝不给大明丢脸,绝不给陛下丢脸。
最终,贺世贤被说动了。
他从自己的主力里,抽调了三千索伦兵,三千朝鲜仆从军,又让毛利秀元派出了三千精锐藩兵,凑足了一万二千大军,全部交给朱由检统领。
由天津水师的战船护送,南下增援三田尻。
从下关港到三田尻,不过三十里的海路,水师船队顺流而下,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战场。
正好赶上了西门豁口的血战,正好赶上了守军最绝望的时刻。
“传令下去!”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声音清朗。
“所有战船,全力轰击海岸边的倭寇阵地,掩护大军登陆!
索伦营为先锋,率先登陆,撕开倭寇的防线,接应城内的守军!”
“诺!”
身边的将领齐齐躬身领命,传令兵立刻挥舞着旗语,向整个船队下达了命令。
海面上的明军战船,火力更加猛烈了。
数十艘战船排成了一字长蛇阵,侧舷的火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着,把海岸边的德川军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就已经溃散的德川军前军,在舰炮的轰击之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盔弃甲,朝着内陆的方向疯狂逃窜,根本不敢再停留在海岸边。
趁着这个机会,港口内的水门缓缓打开,数十艘运输船,在战船的掩护下,驶入了港口,率先登陆的,是博穆博果尔率领的三千索伦兵。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索伦勇士,个个骑术精湛,悍勇无比,下马步战,也是一把好手。
他们穿着兽皮甲,背着牛角弓,手里握着马刀,刚一登陆,就立刻结成了阵型,朝着溃散的德川军,发起了冲锋。
博穆博果尔一马当先,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是索伦部的首领。
他手里的马刀挥舞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把逃窜的德川军士兵,一个个砍倒在地。
三千索伦兵,如同三千头下山的猛虎,对着溃散的德川军,展开了一边倒的屠杀。
原本就已经慌不择路的德川军,在索伦兵的冲锋之下,更是溃不成军,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紧随其后,三千宗军、三千朝鲜军、三千毛利藩兵,也陆续登陆,在港口外迅速列成了阵型,兵锋直指酒井忠世的大营。
城头之上,朱存枢看着源源不断登陆的援军,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信王大旗,立刻下令:
“打开城门!全军出击!配合信王殿下的援军,夹击倭寇!”
“诺!”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守军,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纷纷拿起武器,跟着朱存枢,冲出了城门,朝着海岸边的德川军残部,发起了冲锋。
城内城外的明军,两面夹击,原本就已经溃散的德川军前军,瞬间就被彻底歼灭了。
不到半个时辰,海岸边的德川军,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三田尻港,彻底回到了明军的掌控之中。
朱由检在亲卫的护送下,走下了战船,踏上了三田尻的土地。
朱存枢快步迎了上去,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存枢,见过信王殿下。
多谢殿下率军来援,救了满城军民的性命。
殿下大恩,存枢没齿难忘。”
朱由检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满是敬佩,温声道:
“存枢兄,你我都是朱家子孙,何出此言?
你以数千孤军,坚守孤城五日,挡住了倭寇五万大军的猛攻,为大明守住了南线防线,这份功劳,足以名垂青史。
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他看着朱存枢苍白的脸色,继续道:
“你已经辛苦了五天五夜,先带着兄弟们回城休整,这里交给我。
酒井忠世的大军,交给我来对付。”
朱存枢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绣春刀,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殿下,我还能打。
这座城,是我和兄弟们用命守下来的,要灭掉倭寇,也该我们一起。”
朱由检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笑着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并肩作战,一起灭了这股倭寇!”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血脉里,都流着同样的血,都有着同样的风骨。
而内陆高地上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看着海岸边的局势,看着明军源源不断地登陆,看着自己的前军彻底溃散,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一般。
身边的家老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声音颤抖着劝道:
“大将阁下!
明军的援军到了,至少有上万人!
海岸边已经守不住了!
我们的大营就在炮火射程之内,再不走,就要被明军海陆夹击了!
快下令撤退吧!”
酒井忠世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太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可他心里也清楚,家老们说的是实话。
明军的水师战船,火力太猛了,他们的大营就在海岸边的高地上,完全处在舰炮的射程之内。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明军的舰炮,炸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明军的援军已经登陆,加上城里的守军,总兵力已经和他不相上下,还有水师的炮火支援,继续攻城,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传令下去!”
酒井忠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全军放弃海岸阵地,向内陆撤退!
在饭野山一线,重新扎营!
所有攻城器械、粮草物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全部烧毁!”
“嗨伊!”
家老们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下去传达命令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德川军的大营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带不走的营帐、攻城器械、粮草物资,全部被付之一炬。
酒井忠世带着四万多大军,放弃了海岸阵地,朝着内陆的饭野山方向,全速撤退,一直退到了明军水师舰炮射程之外的山地,才停下脚步。
依托山势,重新扎下了营寨,构筑了防御工事。
当朱由检和朱存枢率领大军,追到饭野山脚下的时候,酒井忠世已经完成了扎营,依托山地,建立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地,易守难攻。
朱存枢看着山上的德川军营寨,对着朱由检沉声道:
“殿下,酒井忠世老奸巨猾,选的这个地方太好了,依山而建,我们的水师炮击打不到,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朱由检点了点头,举起千里镜,看着山上的营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想退,就让他退。
他以为退到山里就安全了?
殊不知,他这一退,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再也跑不掉了。”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身边的一众将领,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在饭野山脚下扎营,构筑防线,把饭野山团团围住!
我要让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这里!”
“诺!”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去了。
而饭野山上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站在山顶的瞭望塔上,看着山脚下明军扎营,看着他们一步步构筑防线,把自己的大营团团围住,身边的家老们,一个个都慌了神。
“总大将!
明军把我们围住了!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快下令突围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酒井忠世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慌什么?”
酒井忠世缓缓转过身,看着一众惊慌失措的家老,冷声道:
“我们为什么要突围?”
“大将阁下?”家老们都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我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拿下三田尻。”
酒井忠世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关门海峡,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决绝。
“我们的任务,是吸引明军的主力,是拖住他们,是减轻将军在关门海峡的压力。”
“现在,明军的援军来了,贺世贤从本就紧张的正面防线里,抽调了一万二千大军,南下增援三田尻。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要我们在这里,拖住这支明军援军,贺世贤的正面防线,就会更加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