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港被明军攻占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在了门司港的稻叶正胜头上。
当溃兵带着这个消息,冲到他的面前时,稻叶正胜整个人都懵了,他一把抓住溃兵的衣领,红着眼睛嘶吼道:
“你说什么?
下关港丢了?
毛利秀就那个废物,竟然把下关港丢了?!”
溃兵浑身是血,哭着喊道:
“将军!明军主力全在下关港!
他们凌晨发起进攻,炮火太猛了,我们根本挡不住!
不到半天,港口就丢了,毛利藩主带着残余的部队,往周防撤了!
明军已经彻底控制了北岸!”
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清楚,毛利秀就已经投降了。
“废物!一群废物!”
稻叶正胜猛地一把推开溃兵,拔出腰间的太刀,狠狠劈在了面前的柱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终于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中计了。
这十二天里,朝鲜军在门司港的疯狂进攻,全都是佯攻,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明军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门司港,而是对岸的下关港!
他竟然真的信了,把主力部队全部调到了门司港南侧,只留给毛利秀就两万人镇守下关港,亲手把关门海峡的北岸,送到了明军的手里!
“将军!现在怎么办?下关港丢了,海峡西口被明军锁死了,我们和本州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将军大人在博多港的三十五万大军,就彻底被困在九州了!”
副将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失声喊道。
稻叶正胜浑身冰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下关港的丢失,意味着什么。
关门海峡是九州与本州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下关港一丢,明军就彻底控制了海峡西口,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没有退回本州的可能了。
就算他现在想回援下关港,也根本做不到了。
明军已经在下关港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海峡两岸的航道,水师舰队封锁了整个海峡,他手里的三万日军,根本没有能力渡海反攻。
更何况,门外的朝鲜军,还在不断地发起进攻,死死地缠住了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传令兵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将军!不好了!
朝鲜军又发起了总攻!
这次他们出动了全部兵力,朝着港头发起了冲锋!
明军的舰队也加入了炮击,我们的滩头工事快顶不住了!”
稻叶正胜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
具仁垕这个时候发起总攻,就是为了彻底缠住他,让他根本无法分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下关港落入明军之手。
“传令下去!全军死守!一定要挡住朝鲜军的进攻!”
稻叶正胜厉声下令,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已经是徒劳了。
下关港一丢,门司港就成了一座孤岛,被明军南北夹击,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他立刻写了一封急报,派出快马,朝着博多港的方向疾驰而去,把下关港丢失的消息,第一时间禀报给德川家光。
而此时的博多港,德川幕府的大营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稻叶正胜送来的急报,浑身都在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布置的关门海峡防线,竟然在半天之内,就被明军攻破了。
下关港丢了,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被困在了九州岛上,成了瓮中之鳖。
“废物!全都是废物!”
德川家光猛地把急报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砸碎了帅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稻叶正胜是瞎了吗?
连明军的主攻方向都看不出来!
毛利秀就更是个废物!
两万大军,半天就把下关港丢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全家都杀光!”
帅帐里的老中、谱代大名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下关港一丢,他们就彻底完了。
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粮道被彻底切断,军中的存粮,只够支撑不到一个月了。
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就算是再精锐的部队,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明军根本不跟他们正面硬拼,只是靠着坚城固守,不断地袭扰他们的粮道,消磨他们的士气。
如今退路被断,军中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逃兵与日俱增,九州的外样大名们,也都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和明军接触,随时可能倒戈。
这场仗,已经彻底没有打赢的可能了。
“将军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中酒井忠世,颤巍巍地躬身问道:
“下关港丢了,我们的退路被切断了,军中的存粮,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打,我们自己就会崩溃了。”
德川家光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嘶吼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立刻回师!
全军立刻向门司港撤退!
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下关港!
打通退回本州的通道!”
“将军大人,不可啊!”
土井利胜立刻上前一步,急声劝阻道:
“明军已经拿下了下关港,站稳了脚跟,水师又控制了整个海峡,我们现在回师,根本不可能夺回下关港。
更何况,博多港的明军,一定会在我们身后追击,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只会败得更惨!”
“那你说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着明军把我们困死吗?!”德川家光怒声吼道。
“将军,我们还可以从丰予海峡,退往四国岛!”
土井利胜连忙上前,急声说道:
“丰予海峡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率领大军,南下丰后国,渡过丰予海峡,就能到四国岛。
四国岛的藩主,都是忠于幕府的,我们可以在四国重整旗鼓,再图后计!”
“不行!绝对不能退往四国!”
德川家光还没开口,谱代大名井伊直孝就立刻出声反对。
“将军,我们三十五万大军,一旦放弃博多港,南下丰后国,明军必然会从后追击。
明军有水师优势,必然会在丰予海峡半路截击,到时候我们前有海峡,后有追兵,只会败得更惨!
更何况,四国岛地狭人稀,根本养不起我们三十五万大军,就算退过去了,也撑不了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坐着,等着明军把我们困死吗?!”
土井利胜红着眼睛,对着井伊直孝吼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夺回下关港!”
井伊直孝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德川家光高声道:
“将军!
请您下令!
集结全军主力,攻打门司港,强渡关门海峡,夺回下关港!
只要拿下下关港,我们就能重新打通和本州的联系,就能获得粮草补给,就能反败为胜!”
“没错!
将军!
我们还有三十五万大军!
明军在下关港,只有不到八万人!
我们五打一,就算是堆人头,也能把下关港拿下来!”
“请将军下令!
和明国人拼了!就算是死,也要夺回关门海峡!”
“再不打,就没机会了!
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和明国人决一死战!”
大帐内的武将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请战。
他们都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旗本武士,知道自己和德川幕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幕府垮了,他们也没有好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德川家光看着跪倒一地的武将,赤红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疯狂的战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一刀劈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厉声嘶吼道:
“好!传令下去!
全军集结!
我要亲率三十万大军,前往门司港,夺回下关港!
我倒要看看,明国人到底有多能打!”
“传令!
稻叶正胜率领三万前锋,死守门司港,拖住明军!
主力大军,即刻从博多港出发,三日之内,抵达门司港,与明军决战!”
“遵命!”
大帐内的众人,齐声应和,原本低迷的士气,终于被这破釜沉舟的决意,点燃了几分。
...
三日后。
九州岛北部的官道上,黄尘漫天,遮天蔽日。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征倭大军,正沿着博多港至门司港的海岸线,缓缓向北推进。
这支号称“日本战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军团,此刻却像一条臃肿不堪的巨蟒,在狭窄的沿海平原上艰难蠕动。
队列从队头到队尾,绵延了整整四十里,马蹄声、足轻的脚步声、武士的呵斥声、辎重车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却偏偏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颓丧。
德川家光勒住胯下的栗色战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他身着一套漆黑的南蛮胴具足,胸前的德川三叶葵家纹被打磨得锃亮,可那张年仅二十二岁的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他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尘土,望着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十五万人,这个数字听上去声势浩大,可在关门海峡这片狭窄的战场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关门海峡南岸的门司港周边,多是丘陵与滩涂,能展开兵力的平地不过方圆十里,三十五万大军挤在这里,别说布阵冲锋,连扎营都成了难题。
更别说,贺世贤的明军占据了北岸下关港,水师封锁了整个海峡,红夷大炮的射程覆盖了南岸近岸十里,大军一旦挤到海峡边,只会成为明军炮火的活靶子。
“将军,前锋稻叶大人传来塘报,门司港防线已经加固完毕,三万前锋已经进入阵地,随时可以接应主力大军。”
旗本武士策马奔至高坡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德川家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望向了南方的群山。
身边的老中土井利胜看出了他的心思,策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您真的决定要分兵了?”
“不分兵,难道等着明军把我们三十多万人,全都困死在这九州北部吗?”
德川家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关门海峡被明军锁死了,贺世贤在下关港经营得铁桶一般,我们就算拼光了所有武士,也未必能打过去。
不找好退路,一旦粮草耗尽,这三十五万人,只会不战自溃。”
土井利胜沉默了。
博多港的粮仓里,剩下的粮草只够全军吃四十天了,关门海峡被封锁,本州的粮草根本运不过来。
士兵们得知下关港失守、毛利秀就投降的消息后,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每日都有数百名足轻逃亡,甚至有小股的藩兵直接倒戈,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再不想退路,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分兵之后,主力兵力就只剩二十五万了,攻打关门海峡,只会更吃力。”
土井利胜忧心忡忡道:
“更何况,十万大军南下丰予海峡,若是明军水师在半路截击,或是丰后国的藩兵倒戈,这支队伍,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德川家光猛地一挥手,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意已决!酒井忠世!”
“在!”
老中酒井忠世立刻策马上前,躬身领命。
“我命你为总大将,率领松平忠直、本多忠政两部,合计十万大军,即刻南下,前往丰后国佐伯港,抢占丰予海峡所有渡口与码头!”
德川家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
“我给你十日时间,必须在丰予海峡北岸构建完整的防御阵地,打造渡船,打通与四国岛的联系!
若是我在关门海峡战事不利,你就是全军最后的退路!
若是丢了丰予海峡,你就切腹谢罪吧!”
酒井忠世浑身一震,当即翻身下马,重重叩首:
“臣遵令!必不负将军所托!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丰予海峡,为大军保住退路!”
德川家光看着他,又补充道:
“你带去的十万人里,要带上两万旗本武士,一万铁炮队,还有所有的大筒与攻城器械。
沿途若是有藩国敢阳奉阴违,甚至通敌明军,不必请示,直接荡平!
丰后国的大友氏,若是敢有二心,就先拿他开刀,夺了他的粮草与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