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二月的辽东,早已是一片冰封雪裹的世界。
从黑龙江到开原的千里荒原上,齐腰深的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山川沟壑,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能生生割开一道血口子。
吐口唾沫在空中就能冻成冰坨,哪怕是裹着三层兽皮,那无孔不入的寒气,也能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就在这片茫茫雪原上,一支残破的队伍,正艰难地向南挪动着。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了近三里地,三千多号人,大半是老弱妇孺,只有八百名披甲兵散在队伍的前后左右,警惕地扫视着风雪弥漫的山林。
他们身上的盔甲早已破旧不堪,有的甲片掉了,就用兽皮和麻绳胡乱捆扎着,手里的刀枪大多卷了刃,弓箭的箭杆也大多是用兽骨重新拼接的,连像样的铁箭头都凑不齐几副。
队伍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脚步踉跄地踩在深雪里,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孩子的哭声被寒风掐得断断续续,女人的啜泣声混在风雪里,转瞬就被吹散。
不断有人倒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看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连停下来掩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尔衮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上的黑熊皮大氅早已被风雪打透,边缘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脸上、眉毛上都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开裂的口子渗着血珠。
可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雪原上的孤狼,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地平线,哪怕眼底藏着无尽的忐忑,也没有半分怯懦露在脸上。
从乌鲁苏穆丹屯的山坳里出来,已经整整十二天了。
这十二天里,他们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走了近千里路。
没有足够的粮食,只能靠煮冻硬的兽皮、挖雪地里的草根充饥;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每天夜里宿营,都有人在睡梦中被冻死;没有熟悉的地形,还要时刻提防着山林里的野人女真部落、巡边的蒙古骑兵,还有明军的哨所。
这一路,走得太艰难了。
出发时的三千二百人,走到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短短十二天,两百多条人命,永远留在了这片茫茫雪原里。
费扬果骑着马,紧紧跟在他的身侧,少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他凑到多尔衮身边,压低了声音,沙哑地说道:
“阿哥,前面就是纳丹府城了,过了纳丹府,就是明军的开原卫地界了。
我们……我们真的要直接过去吗?
万一明军直接放箭,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尔衮的身子微微一顿,勒住了马缰。
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眼里满是忐忑、不安,还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他们逃了三年,从辽东到松花江,从松花江到黑龙江,一路被明军和蒙古人追着打,从来都是躲着明军的哨所走,从来不敢靠近明军的卫所。
可现在,他们却要主动送上门去,去向他们的仇人投降,去向那些杀了他们无数族人的明军,乞求一条活路。
很多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
风雪太大了,看不清远处的城池,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地间,隐隐有一道黑线,那是明军的边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攻破、无数次劫掠的地方,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有往南,只有向大明投降,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里一张张麻木又惶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怕,怕明军杀了我们,怕我们自投罗网。
可我告诉你们,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向南的路上,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冻死、饿死在北边的山林里!”
“我多尔衮,以爱新觉罗子孙的名义起誓,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要生,我们一起生;要死,我也会第一个死在你们前面!”
风雪里,少年的声音,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心里那点微弱的求生欲。
队伍里的啜泣声停了,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硕托策马上前,对着多尔衮躬身说道:
“贝勒,我们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你闯!”
“对!我们跟着贝勒!”
拜音达里也跟着喊道,手里的卷刃铁刀,狠狠往空中一挥。
八百名披甲兵,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兵器,低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境里的悍勇。
多尔衮看着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嘶,扬起前蹄,继续朝着南方,朝着明军的边墙,疾驰而去。
身后的三千部众,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在茫茫雪原上,踏出了一条向着生路的脚印。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距离纳丹府还有三十里地的时候,纳丹府城头的明军哨所里,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的身影。
纳丹府城头的最高处,一座专门修建的瞭望塔,稳稳地立在风雪里。
瞭望塔四面都开了观察窗,每个窗口都架着一台八倍径的千里镜,用木质三脚架固定着,俯仰角度都能精准调节。
两名瞭望兵,正轮流趴在千里镜前,死死地盯着北方的雪原。
他们是辽东明军通讯系统里最基础的一环,按照军规,十二个时辰两班轮换,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千里镜,但凡有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传递出去。
“有情况!正北方向三十里,出现一支人马,人数大约三千,有骑兵有步卒,看旗号,是建州余孽!”
瞭望兵猛地低喝一声,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了情报内容。
旁边的站点负责人,立刻凑到千里镜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对着旁边的信号台下令:
“立刻发报!开原总台:正北三十里,发现建州残部多尔衮所部,约三千人,正向纳丹府移动,无作战迹象,似有南下归降之意!”
“是!”
信号兵立刻走到了瞭望塔外的信号台边。
信号台建在城头最高处,没有任何遮挡,哪怕是风雪天,十里之外也能清晰看到信号。
台上立着五根旗杆,分别挂着红、黄、蓝、白、黑五色纯色丝绸旗,正是按照朱由校定下的千字文编码规则,制作的信号器具。
按照规则,红旗为百位,黄旗为十位,蓝旗为个位,白旗为分隔符,黑旗为取消重发。
千字文的每一个字,都对应着固定的三位数字编码,高频词汇还有专门的简码,哪怕是不识字的士兵,也能精准操作。
风雪里,信号兵的动作快得惊人,手中的旗帜起落有序,颜色、数量、停顿,分毫不差。
“急报(00)、建州(15)、残部(27)、多尔衮(734、126、451)、三千人(003、100)、南下(376、072)、归降(247、311)”
一组组数字,通过五色旗的起落,化作了清晰的信号,向着南方十里外的下一个站点传递过去。
十里外的烽火台站点,瞭望兵早已用千里镜锁定了纳丹府城头的信号,手里的纸笔飞快地记录着,每记录完一组,就立刻对照密码本,译出对应的文字,确认无误后,再用同样的方式,向着更南边的下一个站点传递。
从纳丹府到开原,一百二十里地,一共设置了十六个信号站点,平原地区每隔八里一个站点,山区每隔五里一个,完美规避了地球曲率和风雪遮挡的影响。
信号一站接一站地向南传递,如同接力一般,穿过茫茫雪原,越过冰封的河流,没有半分耽搁。
仅仅两个时辰,这份来自纳丹府的急报,就完整地送到了开原卫的总兵府,随即,又以同样的方式,向着更南边的辽阳,传递过去。
从开原到辽阳,两百四十里地,三十个信号站点,同样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日傍晚,风雪稍歇的时候,这份关于多尔衮率部南下的急报,就已经放在了辽东督师孙承宗的案头。
辽阳。
辽东督师府。
督师府的二堂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室外的酷寒。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全图,从山海关到外兴安岭,从鸭绿江到蒙古草原,山川、河流、卫所、驿站、烽火台、信号站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孙承宗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刚刚译出来的急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案头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映着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他把那份短短几十字的急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多尔衮率部南下,想要归降。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首先是个好消息。
建州女真,这个曾经让大明寝食难安、让辽东血流成河的祸患,在他手里,被彻底打垮了。
努尔哈赤死了,皇太极死了,四大贝勒尽数战死,八旗主力被全歼,辽东全境光复。
如今,就连建州女真最后的火种,多尔衮带着的这三千残部,也走投无路,南下归降了。
这意味着,为祸辽东数十年的建州女真,终于要彻底画上句号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纳丹府、开原卫的明军,就能轻而易举地围歼这支早已筋疲力尽、弹尽粮绝的残部,把多尔衮的脑袋砍下来,送到北京,告慰那些死在建州铁蹄下的大明军民,也为他的戎马生涯,添上最完美的一笔。
可他的手指,在“归降”两个字上,停顿了很久,始终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杀了多尔衮,很容易。
可杀了他之后呢?
孙承宗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辽东全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的最北端,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流域的大片土地上。
那里,是野人女真的地界。
建州女真虽然覆灭了,可散落在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诸部,依旧数不胜数。
索伦部、呼尔哈部、萨哈连部……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散落在广袤的山林里,能战的丁壮,加起来有数万人之多。
这些部落,如今看着大明强盛,纷纷蛰伏起来,甚至主动向大明称臣纳贡,可孙承宗心里很清楚,这些女真人,骨子里的悍勇和野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当年的建州女真,也不过是建州卫的一个小部落,靠着大明的扶持,一步步壮大,最终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若是对这些野人女真部落放任不管,任由他们在山林里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数十年,上百年之后,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第二个建州女真,不会再次成为大明的边患。
辽东的长治久安,从来都不是靠一次战争的胜利,而是靠长久的、有效的管控。
怎么管控?
孙承宗的目光,从黑龙江流域,移到了西边的蒙古草原上,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蒙古诸部,曾经也是大明两百多年的边患。
从土木堡之变,到俺答汗封贡,蒙古骑兵无数次叩关南下,无数次劫掠边境,让大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可现在呢?
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察哈尔部,这三个蒙古最大的部落,如今都已经彻底归附了大明。
三大部落的首领,都带着家眷内迁,定居在了辽阳、沈阳城里,住着豪华的府邸,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和赏赐,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他们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带着部众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不用再为了一点草场和别的部落厮杀,更不用再担心明军的围剿。
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到数不尽的财富。
这些财富,从哪里来?
孙承宗心知肚明。
皇帝定下的策略,是用经济手段,把蒙古诸部,彻底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朝廷开放了边境互市,允许皇商深入草原,和蒙古部落进行贸易。
茶叶、布匹、铁器、食盐、粮食,这些蒙古人离不开的东西,全都掌握在大明的皇商手里。
而蒙古人的牛羊、皮毛、马匹,也只能通过皇商,才能卖到内地,卖出好价钱。
不仅如此,皇商还通过贸易、高利贷的方式,代替蒙古头人收税。
草原上的牧民,要向头人缴纳的赋税,全都折算成银两、牛羊,交给皇商,皇商拿走大头,只需要把小头,交给那些定居在辽阳、沈阳的蒙古贵族。
哪怕只是这小头,对这些蒙古贵人来说,也是一辈子都享受不完的财富。
他们躺着就能赚钱,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谁还愿意带着部众去打仗,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和大明作对?
更重要的是,通过贸易和高利贷,草原的经济命脉,彻底掌握在了大明的手里。
蒙古部落的衣食住行,全都依附于大明,只要大明关闭互市,停止贸易,他们连铁锅都造不出来,连茶叶都喝不上,连食盐都没得吃,根本没有任何和大明抗衡的资本。
这就是皇帝的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为患两百年的蒙古诸部,彻底收服了。
孙承宗想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
蒙古诸部能这么做,野人女真诸部,为什么不能?
杀了多尔衮,很容易。
可杀了他,就失去了一个收服黑龙江流域野人女真诸部的契机。
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建州女真的正主,在女真诸部里,哪怕是如今落魄了,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而索伦部的博穆博果尔,已经向大明称臣,还在帮着大明搜剿建州残部,是如今黑龙江流域势力最大的野人女真首领。
若是接纳了多尔衮的归降,再以他和博穆博果尔为核心,收拢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诸部,把蒙古诸部的治理模式,复制到女真地界,是不是就能把辽东以北的广袤土地,彻底纳入大明的管控之中?
是不是就能从根源上,杜绝女真再次崛起的可能?
孙承宗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这个念头,太大胆了,也太有诱惑力了。
辽东以北,外兴安岭以南,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若是能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设卫建所,有效管控,那将是不世之功,是能载入史册的伟业。
可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风险,同样巨大。
接纳多尔衮,就意味着要放过这个建州余孽,放过这个努尔哈赤的儿子。
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被建州女真害惨了的官员,绝对不会答应。
他们会拼了命地反对,会骂他通敌,会骂他养虎为患,会拿当年李成梁养虎为患,最终养出了努尔哈赤的例子,来攻击他。
更重要的是,多尔衮这个人,能不能信?
他了解建州女真人了,也了解爱新觉罗家的人了。
这些人,天生就懂得隐忍,懂得卧薪尝胆,懂得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现在的多尔衮,走投无路,自然会摇尾乞降,可一旦给他机会,给他喘息的空间,他会不会再次反叛,会不会再次成为大明的祸患?
孙承宗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心里的天平,不断地摇摆着。
杀了多尔衮,一了百了,能落得个斩草除根的美名,却失去了收服野人女真、管控黑龙江流域的契机。
接纳多尔衮,有养虎为患的风险,却有机会把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纳入大明的版图,彻底解决辽东以北的边患。
利弊之间,难以抉择。
他在房间里,整整思考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再到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房间里,映着他花白的须发。
最终,孙承宗停下了脚步,走到了案前,拿起了笔。
他决定,不做最终的决断。
这件事,牵扯太大,不仅关乎辽东的长治久安,更关乎朝堂的舆论,关乎大明的国策。
他不能擅自做主,必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奏报给皇帝,由皇上来定夺。
他提起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
他把多尔衮率部南下归降的消息,详细地写了进去,也把自己的顾虑,自己的考量,收服野人女真、复制蒙古治理模式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全都写进了奏折里,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夹带任何私心。
奏折写完,封好火漆,他立刻叫来了亲兵,沉声吩咐道:
“八百里加急,把这份奏折,送往锦州。
到了锦州之后,立刻走水路,送往天津卫,一刻也不能耽搁!”
“遵命!”
亲兵躬身接过奏折,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孙承宗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望着北京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终的决断,就交给皇上来定吧。
...
奏折从辽阳出发,一路向南,快马加鞭,只用了两天时间,就送到了锦州。
可从锦州到山海关的信号通讯线路,还有几处隘口的站点,因为山势险峻,还在修建之中,无法实现全线贯通。
无奈之下,奏折只能从锦州走海路,搭乘朝廷的漕船,沿着渤海湾,前往天津卫。
海上风浪不小,漕船走了三天,才抵达了天津卫码头。
奏折一上岸,就立刻通过天津到北京的光学通讯线路,向着紫禁城传递过去。
从天津到北京,两百多里地,二十五个信号站点,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奏折的全部内容,就完整地送到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