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本子,硬硬的封皮硌着手心。
林守业揉了揉眉心,盯着昏黄的煤油灯,有些发愣。
自家妻子罗素琴在娘家排老三,大姐夫是机关的主任科员,说话办事自带三分气派,仿佛总高人一等,很有优越感。
二姐夫是县医院的医生,技术好,受人敬重。
至于四妹夫,好歹也是中学老师,文化人,清高体面。
只有他自己,仅仅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工人,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家里还有父母弟妹要顾。
每次岳家有事,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林守业就像个闷葫芦。
听连襟们谈单位的事,谈时局,谈论给孩子们弄来的各种稀罕物品。
每一次,林守业都插不上嘴,只能低头扒饭,或者陪笑着听。
他能明显感觉到,妻子罗素琴坐在旁边,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以及,她那种努力想为丈夫林守业,为这个小家争点面子的急切。
每次回娘家,或者岳父犯病时,看着姐夫妹夫们出手阔绰,拎着各种时髦紧俏物资。
而林守业自己,最多只能拎着几斤白面、二斤猪肉,寒酸得很。
在姐妹们面前,妻子总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颇为窘迫和自卑。
有时候,林守业回头一瞥,偶尔能看到罗素琴眸底挥之不去的黯然。
尽管妻子从来没有抱怨,默默做着贤内助,可他心里还是很愧疚。
午夜梦回,林守业觉得自己就像拉车的老马,后面拉着三个家庭,心有余而力不足。
钱、人情、机会……
自己想帮父母分忧,想帮小弟返城,想帮小妹找工作,想顾全小家,又能顾全大家,想为岳父治病筹钱……
可惜,林守业只是庸人一个,不管是钱还是关系人脉,样样都缺。
“幸好,小弟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爸妈他们总算欣慰了不少……”
林守业站起身,将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忽然又想起前段时间从黑省邮寄到老家单位的表彰信,原本愁苦的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那一天,当喜报被林父从工厂带回家,最高兴、最扬眉吐气的,莫过于林父林母了。
尤其是林母李秀丽,这些年原本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腰板,重新直了起来,脸上都泛着红光,走路虎虎生风。
要知道,小弟林宇辰在下乡之前,没少打架斗殴,在当地街道办是出了名的小恶霸。
换作以前,不少人背地里都会偷偷骂小弟是“街溜子”、“二流子”、“以后迟早会蹲号子”,骂得不知道多难听。
每次提起小弟林宇辰,街坊邻居们多是摇头、撇嘴,或带着几分畏惧和疏远。
可自从爱显摆的林母李秀丽,拿着表彰信在大杂院里转悠一圈之后,风评当即扭转。
有白纸黑字,盖大红公章的喜报证明,即使不少街坊邻居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以前大家嘴里鄙视的二流子林宇辰,在下乡后,勇救三名女知青,护佑数十名知青脱险,并且获得了当地公社表彰,已经成为一名模范知青!
这荣誉含金量,真心不低!
“听说了吗?老林家那个插队的小子,在东北成英雄了,还获得了表彰!”
“啥?就是以前老打架那个?林家的老五?”
“可不就是他嘛!人家那是见义勇为,听说救下好多人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表彰信都到家了,盖有大红公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