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青，工分本。”
王会计抬起头，笑了笑，态度非常和善。
林宇辰赶紧递过去，同时打量会议室，发现桌旁的墙上，也贴着几张大红纸。
桌上放着一叠成捆的10元大团结，也就是俗称的“大白边”。
屋子里瞧热闹的几个村民，视线时不时瞟向大白边，吞咽口水，眼睛都看直了，不断嘀嘀咕咕。
此外，桌上还摆放着几个粗瓷大碗，碗里分别装着1分、2分硬币，或者1角、2角、5角、1元等纸币。
屋子不起眼的角落，大队长郑永贵老神在在，正闭目养神，明显是压场面的。
“嗯……从七月二十一号到年底，中间预支过两次口粮，扣除之前奖励的工分……”
王会计边念边算，快速拨弄算盘珠子，一边翻开队部留存的厚厚工分册。
半晌，他差不多算好了，抬头笑道：
“林知青，扣除你预支的粮食之类，你还剩32个整工，也就是320个工分，咱队里今年工分值涨了一点，实发现金12元1毛6分6厘。你先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林宇辰莞尔一笑，拿过自己的工分册子，瞅了瞅，认真点头道：
“没问题！只要不欠队里的就行！”
王会计笑而不语，指了指分红结算单，让其盖章/签字、按手印。
林宇辰核对完毕，当即照做，走完流程，拿好自己的私章、工分册子，转而看向老马。
很快，老马清点好钱数，有零有整，大多都是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1元、一张5元大票。
他一丝不苟，将钱数清点出来，由于六厘没法给现金，所以直接记在账上。
“谢了！”林宇辰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数了数，当即退到一边，准备继续瞧热闹。
这钱不多，但却是自己的血汗钱！
说实话，挣到这十多元，比之前挣几百块还让人高兴，很有成就感。
不远处，大队长郑永贵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不过也没说啥。
只要不闹事，也不至于把瞧热闹的几个村民赶出去。
很快，郑敏三女一个个轮流进来，脸上都笑开了花。
她们也多多少少，领到了一点现金，要么是几毛几分，要么是一两块，比林宇辰少多了。
其实，这就是知青的优势了。
下乡未满一年，就可以按照实际工分的比例进行分红。
林宇辰在前几天，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比如，有些生产大队是按照上工出勤数的比例分红，而不是按实际工分比例。
这下子可炸了锅，绝大部分村民对于不满一年就按比例分，是极为不满的。
有不少老社员质疑，如果干半年分一半，明显不合理。
所以，三岔河生产大队才会按实际工分来分红。
但说到底，新来的知青还是占了大便宜，这也算是一种福利了。
“林大哥，你瞅瞅！”
没一会儿，张若楠三女陆续围了过来，郑敏掏出几张毛票子，满脸得意洋洋，压低声音道：
“嘿，我可是进款户！厉害吧！”
“不错，值得点赞！”
林宇辰忍俊不禁，压低声音调侃两句，由于在会议室，几人也不敢大声喧哗，没一会儿，干脆安静地看热闹。
如此这般，一个个村民进来，有的喜气洋洋，有的垂头丧气。
有个第一次领钱的村民，首次摆脱了超支户的帽子，激动得手抖。
他欣喜若狂，还特意掏出一盒提前买的经济牌香烟，给王会计、大队长、民兵兄弟，甚至也给林宇辰几人都散了烟。
这位中年大叔高兴坏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比小孩子还激动，旁边的郑敏三女都看傻了眼，偷偷戳了戳林宇辰的胳膊。
“我要是跟大叔一样，脱贫致富，咱比他还高兴！”
林宇辰压低声音，将香烟揣兜里，收入仓库空间，小小开了个玩笑，三个女孩子立马被逗乐了。
时间匆匆流逝，王会计快速拨弄算盘珠子，刚给一个社员算好分红，队部大门忽然冲进来一个中年妇女，气势汹汹。
“王会计！你这账算得不对！我家老疙瘩今年出工120天，怎么才一百八十个工分？！肯定搞错了！”
张婶五十多岁，个子矮胖，嗓门很大，声音尖利，冲到会议室里，带着满脸怒气，质问道。
林宇辰扭过头，这个婶子也是四小队的，听吴大娘几人唠嗑说过，张婶家里五个孩子，男人常年生病。
一年到头，家里的工分全靠她和几个大点的孩子挣，应该是觉得工分记错了。
王会计微蹙眉头，满脸无奈，把厚厚工分册递到张婶面前，叹气道：
“你看，这工分册写得明明白白，你家小儿子出工九十天，每天两个工分，半点不差。记分员每天核对，这里还有你小儿子的手印，咋还会记错？”
“不可能！明明是出工120天！”
张婶怒气冲冲，梗着脖子，一把抢过工分册子，翻来翻去，却不认识几个字，只是指着上面的数字，喊道：
“不行！我家老疙瘩明明每天都下地，怎么可能才九十天？！肯定是你们记漏了！今天你必须给我补上，不然我就不走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男人生病，孩子多，工分还被少记，不就是欺负我不识字嘛！”
不等王会计说话，张婶就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哭嚎：
“这分红都不够购买口粮的，还得当倒挂户，日子怎么过啊！我不活了我！”
附近几个村民，有的过去劝，有人看笑话。
林宇辰摇了摇头，与张若楠三女面面相觑，心里都不是滋味。
没一会儿，眼见王会计搞不定，大队长郑永贵走了过来。
他大手一挥，将相关的记分员叫过来，当面对质，终于搞清楚原委。
原来是张婶的小儿子，下半年有半个月身体不适，所以没出工，还有十几天偷跑出去玩，也没出工，确实是上工九十天。
“张嫂子，账是明的，工分册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手印，不能胡来。”
郑永贵表情严肃，看着张婶的眼睛，说道：
“你家情况队里知道，实在困难，队里年底也会给点困难补助。但是工分不能乱补，这就是规矩，人人都一样。要是都像你这样，那分红还能怎么分？岂不是全乱套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家要当倒挂户了……”
张婶眼见如此，知道补工分没戏，当即哭嚎起来，哭得更凶。
她没有再撒泼，但还是坐在地上，抹着眼泪，嘴里不住嘟囔：
“还得补钱！这可咋弄……我家还怎么活……”
最后还是李婶看不下去了，拉着张婶起来，一阵安慰，郑永贵又再三承诺会下发一点困难补助。
闹腾几分钟，张婶才擦着眼泪，一脸愁容地站在一边，唉声叹气。
林宇辰听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张婶一家今年工分少，预支的口粮多。
一算下来，要倒挂六元多。
六块多钱，听起来不多，但对她这种贫困家庭来说，那就是天大的数目，根本拿不出来。
最可怕的是，一旦今年倒挂了，以后每年都可能倒挂，欠下的钱粮越来越多。
工分就是命根子，一分一毫都关系到家里生计。
也难怪张婶这么激动，六元多的倒挂款，对她这样的贫困家庭而言，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而类似这种例子，数不胜数，只是一个小小缩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每年队里分红，由于工分争议，爆发冲突和争吵，确实是屡见不鲜，很难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