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终究还是老了……”
林德山摇了摇头,背微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眉头拧成疙瘩,一路走,一路叹息,整个人愁眉苦脸。
去年,自家小儿子林宇辰响应号召,背着铺盖卷下乡,去了黑省一个山旮旯地方。
古人云,儿行千里母担忧,当爹的也一样。
林德山夜里辗转反侧,经常失眠,而且小女儿林青桐,已经毕业在家待了半年,工作一直都没有着落。
本来,按照常理来说,小女儿去年就应该下乡了。
若非小宇主动先去扛雷,暂时堵住了街道办大妈的嘴,只怕自己也保不住这件贴心小棉袄。
这段时间,林德山一直四处打听,拼命走关系,可工作岗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容易?
看着闺女一天天沉默下去,已经做好要下乡的思想准备,他很发愁,心里跟猫抓似的,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溜燎泡。
动员力度越来越大,去年靠着人情,拉下老脸求人,可以勉强躲过去,今年还能扛得住吗?
最近大半年,这一件件心事,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肩上,让人喘不过气。
作为一家之主,压力很大。
“不行,小宇的牺牲不能白白付诸东流。为了闺女,我就是舍弃这条老命,拉下脸四处求人,也得把这事办好!”
“还有小宇返城的事情,以及堂弟那边的事情,必须早做打算……”
林德山目光坚定,揣着两个凉掉的窝头,一溜烟走进农机厂。
进了厂门,能闻到铁锈、机油和煤烟的味道。
金工车间里,机器还没开,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工人在擦设备、生炉子。
铁皮烟囱突突地冒着烟,车间里冷得几乎哈气成霜。
林德山来到自己工位,戴好劳动布帽子,开始做准备工作。
“老林,早啊!”旁边五号床的赵大民凑了过来,这人四十出头,圆脸,是车间的消息灵通人士。
“早!”林德山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手里的活儿没停。
“老林,看你这脸,又为闺女工作的事发愁?”
另一个工友老钱路过的时候,不由关心地询问一句。
林德山摇了摇头,寒暄几句,不太想说话,情绪不高。
“愁也没用,这年头工作哪好找?唉,我家儿子今年毕业,要是到时找不到关系,估摸也得下去。”
钳工张婶放下锉刀,说话直来直去,脸上也是愁眉不展。
这年月,农机厂里从事车工、钳工之类的女工人不少,金工车间男女混搭。
“是啊,哪有这么容易……”
林德山苦笑一声,一边忙着手头的活,听着几个工人唠嗑。
“你们听说了不?三车间的老李,他家二小子,有门路,可能要去招待所开车了!”
赵大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是嘛,那挺好。”
林德山淡淡地说,心不在焉,想起自家闺女和小宇,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如果当初自己也能弄到一个工作名额,小宇肯定就不用下乡了,唉!
“这年头办事,没点实在的好处,根本不行,咱们没门路。”
车工老刘也来凑热闹,趁着还没开工,偷摸摸道:
“我昨儿听说,厂里今年就仨招工名额,老早就被人盯上了!普通人肯定没戏!”
几个工友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拌嘴闲聊,有抱怨孩子工作的,有说街坊邻居八卦的,还有吐槽食堂伙食差的。
不远处,老钱和张婶差点掐架,为了争论今年招工名额会不会留给本厂子弟,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林德山没吭声,闷头擦着设备,偶尔抬眼听两句,手里动作不停。
除了小宇和闺女的事情,堂弟一家的消息,还有那个逃荒的堂侄女林翠翠,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自己很想报恩,想邮寄钱邮寄粮票,想帮衬堂弟一家,可自家的日子本就紧巴。
儿子返城名额疏通关系要钱,闺女找工作,也要用钱,家里各种开销也大。
林德山这点工资,只能说杯水车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还有余力帮衬旁人?
想帮堂弟,只觉力不从心。
不帮,愧对良心。
这段时间,他夜不能寐,一直思索着应该如何抉择,内心饱受折磨。
林德山心烦意乱,忽然想起小儿子主动提出要下乡之时,红着眼睛说:
“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我还很年轻!不能让妹妹受苦!”
“哎,你们知道锻工车间,老宋为啥跟他婆娘干架不?”
几个工人都围了过来,车间早晨开工前的短暂时刻,是固定的新闻交流时间,大家都喜欢聊八卦。
“为啥?”赵大民立刻来了兴趣,还朝林德山努努嘴。
“还不是他家里那档子事,听说上次闹得可凶了……”有人绘声绘色,立马讲解。
林德山摇了摇头,众人哄笑,议论纷纷。
大伙儿聊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又为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矛盾。
说实话,林德山现在很烦躁,恨不得将这些工友的嘴巴缝起来。
他匆匆啃完窝头,有人搭话,就偶尔嗯、啊地附和几句,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眉头紧锁。
“都愣着干啥?!快到点了,准备开机!”
车间主任周向前走了过来,表情不悦,赶紧吆喝一嗓子。
他四十岁出头,工装板正,脸上没什么表情,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挨个检查设备,沉声道:
“今儿都麻利点,保质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