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教教众身份素来隐秘,便是同埋北狄的暗桩联络同盟,也绝不会泄露彼此底细。
能将自己的来历说得这般分毫不差,对方绝非寻常人物——唯有教中绝对高层,九大供奉。
“见、见过供奉!”
钱福喉头发紧,神色难掩震惊与激动。
可白衣青年的话音未歇,仍在雅间内缓缓回荡,“我教在岚州追查多年,终是搜罗到钱氏的蛛丝马迹。嘉兴四十七年,北蛮屠戮钱家时,曾有一尚在襁褓的婴孩被家中老仆拼死带走。那婴孩少年时求学南方,长成后,老仆才告知其身世。他遂返回岚州,在我教助力下,重修钱氏族谱,延续香火。”
“钱氏……我岚州钱氏,没有绝后!没有绝后啊!”
钱福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这位早年为隐姓埋名,自觉愧对列祖列宗,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的中年人,声音颤抖,悲喜交加。
“谢供奉,谢我教福泽教众。”
钱福对着悄然离去的白衣身影一揖再揖。
……
荞荞伏在马车车厢里,悲从中来,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外头传来两声瓮声瓮气的叫喊,车轮戛然停住,她才用袖口胡乱擦干泪痕,强自镇定下来。
她原以为是马车折回了茶棚,正愁着如何解释这一箱金银的来历,还有那柄飞刀的踪迹,手刚搭上帘布,便觉不对。
掀帘一看,眼前竟是一片荒郊野岭,枯树乱石,连个人影都无。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这不是我要回的地方。”
车外两个甲士齐声开口,嗓音尖细,“这就是你该到的地方。”
荞荞抬头,这才看清两人的模样。
一路上这两人都垂着头,一言不发,此刻缓缓抬脸,竟是一个面色殷红如血,一个脸色土黄似泥,脸上的油彩浓得像戏台上的丑角,瞧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你们是谁?”
荞荞心头发毛,却强撑着壮胆,“贪狼将军命你们送我回住处,你们敢抗命,就不怕将军降罪?”
两个鬼面甲士对视一眼,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笑声在旷野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红脸甲士咧嘴一笑,脸上的皮肉竟像是活物一般,不住扭曲变换,“我们是谁?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黄脸甲士接着开口,语气古怪,“但我们知道柴小满是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荞荞心里咯噔一下,忙将腿上的木箱往前一送,声音发颤:“这些金银,都给你们,我绝不对外人说一句。”
两人又对视一眼,忽然捧腹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红脸甲士戏谑发问,“小娃娃,你当这是柴小满赏你的?”
黄脸甲士应声作答,“他是怕自己背上杀孩童的骂名,才找我们来替他灭口。这箱金银,不过是给我们的酬劳。”
“我,我把钱都给你们,你们别杀我好不好,我还要找我爹,我还要找我爹呢。”
荞荞吓得六神无主,她太知道这箱金银珠宝意味着什么。
在夜枭寨里,她曾见过两个马匪为了一块拇指大的碎银子就互相动刀子,何况是这满箱的金银珠宝。
“还,还有……”
荞荞见鬼面甲士不为所动,而是抽出腰间刀刃,顿时嘴唇哆嗦,她忙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包袱,手忙脚乱地展开来。
两个鬼面甲士见状,原本抽刀的动作竟陡然顿住,似是也想瞧瞧,这敢给多疑的贪狼将军奉上小刀的女娃,能拿出什么稀罕东西。
“这是绿豆糕,三木斋的绿豆糕,最好吃的绿豆糕,我本来是想给我爹吃的,现在给你们,你们别杀我好不好。”
荞荞哀求着,跪在车厢里,双手捧着展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绿豆糕,眼泪像珠子一般滚落。
红脸甲士脸上的皮肉突然僵住,扭曲的五官凝在错愕的模样,随即眉头一挑,勃然大怒,“老子当是什么宝贝,竟是这破糕点!”
红脸甲士一掌扫飞小女娃颤颤巍巍捧着的绿豆糕,探手径直扼住她的脖颈。
“小娃娃,要怪就怪你生在这个世道,要怪就怪你偏要去招惹那多疑到梦中都要杀人的贪狼,要怪就怪你蠢笨,没能早些窥破这箱金银的用意……”
红面甲士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幻不定,可每一次变换里都透着欢愉。
那被他单手攥住的小小生命,正在徒劳地挣扎。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且乐此不疲。
“我,我……”
就在小女娃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半点也挣不脱,即将气绝之时,身侧忽地响起一声惊呼。
红面甲士霍然转头,只见方才还满脸戏谑的黄脸甲士,竟已猛地扭过头来,嘴巴大张似要呼喝,一股血水却先自口中狂喷而出。
红脸甲士手中刀一紧,满脸错愕,正四顾张望,却顿感手中一松。
一道白衣身影轻飘飘落在两丈开外,身侧站着的,正是刚才还在自己手上泪如雨下的小女娃。
“何方宵小,敢坏老子的事?”
红脸甲士心头骤紧,能悄无声息灭杀实力不输自己的黄脸鬼,又能在自己失神的瞬间,将手中的小女娃安然带走,这般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
然而,那相貌俊逸的白衣青年却充耳不闻,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女娃,温声问道:“来晚了些,可有伤着你?”
小女娃抬头,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哭声顿时翻涌得更烈。
“我瞒着你去找了柴小满,柴小满不是我爹。”
“我还把飞刀给弄丢了,我现在没有飞刀了。”
“对不起,我一直不信你,所以才偷偷跑去了将军府……”
荞荞哭得撕心裂肺:“姓夏的,我现在没有飞刀了,你可以不管我了,我什么价值都没有了,我太笨了……”
夏仁默默听着,眉宇间掠过几缕难言的疑惑,沉声道:“我为什么就不管你了?”
“因为我犯错了,我太笨了。”
荞荞记得,她在戈壁滩上时,常与月下蝎扮作母女,混迹于过往的镖队之中。
一次,她因演得差了几分,险些被镖队的镖师识破,事后便被月下蝎直接弃在戈壁。
若非她记得去夜枭寨的路,怕是早已曝尸荒野。
从那以后,荞荞便知晓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道理——犯错、蠢笨的代价,便是万劫不复。
“你要是把我撇下,我绝无半句怨言。你不带我找爹,我也不会怪你,都是因为我太笨了。”
荞荞悲从中来,满心悔意翻涌,“我早该想到,将军府外那老爷爷为什么不肯带我进府;我早该想到,像柴小满那般心狠手辣的人,平白赠予金银,定然没安好心;我早该察觉到,马车的方向不对。”
夏仁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变幻数次,末了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稳稳搭在小女娃的肩头,目光认真而沉定,“这世上,没有谁犯了错,就该被抛弃的道理;更没有一个六岁稚童,只因天真懵懂、不谙心机,便该死的道理。”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犯过错,包括我。”
夏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雕好的精致小鬼面,轻轻罩在了小女娃哭花的脸上。
继而抬眸,望向那正朝远处狼狈遁去的红面甲士,以及更远处的那个始作俑者,目光冷冽,“若真有谁该死,也该是那些心肠歹毒,因心疑就要害人性命,为了黄白之物,连稚童都能痛下杀手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