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青年未再理会他,目光重又投向楼下,杀声依旧滔天,只是那青衣魔的动作,已渐渐慢了几分。
“黑心,你们这些执掌教派、手握权柄的人,心都黑!”
青衫儒生兀自嘀咕,忽然想起去年有个异国归来的妖女,明明说好了给钱,却在他店里吃了霸王食,临走时说过一句话:好看的女子多狡猾,俊秀的男子,亦是如此。
……
天空明明没有下雨,却总能听到有水滴坠落的叮咚声。
那明明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方能闻得的清越之声,此刻混在喊杀、谩骂、哀嚎与嘶吼之中,竟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响彻在每一名死士的耳畔。
每一声“叮咚”落定,便有一人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前头的人踩着尸身冲杀上前,转瞬亦会倒地,成为后继者脚下的新骸。
曾有人说过,武道一品,就已不算得凡人。
倒不是说修至大宗师境界就能白日飞升,羽化登仙,而是对大宗师们而言,杀人太过简单。
大部分冲杀在前的兵卒,连帘外雨的剑锋近到身前一尺都未能看清,耳畔才堪堪掠过水珠坠落的叮咚轻响,便直挺挺栽倒在地,气绝无声。
寥寥几名军中锐士,倒是避开了那索命的青锋,却躲不开顾延武拳势扩散的刚猛劲气,拳风扫过,只听得背后筋骨炸裂的闷响,一口鲜血狂喷三尺,踉跄着扑倒在尸骸堆里。
更多人则是栽在那覆面女子的广袖之下,那袖摆看着柔弱无骨,拂过来时轻飘飘若无半分力道,可但凡被那袖缘触碰到的人,身躯便会骤然炸开,血肉横飞。
“十三,二十七,八十九,一百三十三。”
帘外雨是魔头不假,杀人无数也是事实,可他并非对生命的逝去毫无波澜。
特别是那些,他认为的,没必要死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上。
大司命曾告诉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之所以还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天生的,骨子里的妇人之仁在作祟。
帘外雨很讨厌“妇人之仁”四个字,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而且终会有一天,他会彻底与那四字划清界限。
但当倒地的人数到达一百五十人的时候,他一剑逼退了两个纠缠不休的身影,脚下一踏,身形便如鸿雁一般向后荡去。
“快上,那魔头气力不支了!”
密切关注着青衣魔任何举动的柴小满脸色兴奋,手举着刀,大呵着发号施令。
“呵。”
帘外雨轻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能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笑什么,笑你自己穷途末路?”
柴小满咬牙切齿。
在他看来,只有胜利者才能发笑,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看着身边全是同袍尸体,而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时候,才能笑。
穷途末路,身陷囹圄,图谋败露的人是不能笑的。
“看看你以为能护你周全的两大依仗。”
帘外雨收剑入鞘,提醒着全然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忽略掉的那些已然疲态尽显的兵卒与负伤的高手。
“不过死了半数人马,区区一百五十条性命!”
柴小满面目狰狞,狠厉之色溢于言表,“放在沙场上,这等伤亡连上报都嫌费事,本将军岂会在乎?”
“贪得无厌的人,终究会一无所有。”
帘外雨将剑抛向空中,脚下一点,整个人好似被一团看不见的祥云托举而起。
在一道道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魔踏剑悬空。
武道一品分四境:一曰龙象,承佛门金刚之力;二曰洞玄,取道家丹道真意;三曰天应,臻天人感应之妙,可调动天地之力;第四境,方为陆地神仙。
天应者,即为天人感应,即人与天地所同,天人合一,世间万物与我唯一。
祥云托足,剑下乘风,虽显神奇,却道理自存。
“七日后,我帘外雨自会来取你性命。”
青影御剑,俯瞰大地,冷淡的目光扫过骑在马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柴小满,随即乘风而去。
“追!给我追!”
柴小满怒急嘶吼,可那些素来对军令不敢有违的死士,此刻却茫然无措,望着远去的御剑身影,不知该如何追赶。
顾延武捂着负伤的胳膊,只能望空兴叹;覆面女子则默默退回銮车,广袖破损处隐有血迹,一言不发。
“凭虚御风,想我儒门读书人亦可有此造化,却不是我这垂垂老矣的腐儒可以奢望。”
交战之后,一直被冷落在外的老儒宋东阳望着远去天边的青影,摇头唏嘘。
……
那青影腾空之时,曾于茶棚二楼窗前一闪而逝,速度快如惊鸿。
“飞!飞起来了!”
茶棚二楼,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骑在青衫儒生肩头,兴奋地拍手大叫。
“那个叫夏九渊的也会这等本事,回头让他也带你飞一圈便是。”
青衫儒生拍了拍小女娃的腿,目光却瞥向身旁神情微凝的白衣青年,幸灾乐祸道,“魔头盯上了魔头,这黑鱼城的热闹,怕是还没个完呢。”
那青影方才一闪而逝,速度极快,可青衫儒生却是注意到那青衣魔朝屋内瞥了一眼,并且目光不在自己身上,那显然是同样能留意到那惊鸿一瞥的白衣青年了。
待御剑的青衣魔彻底远去,青衫儒生才将肩头恋恋不舍的小女娃抱下来,转向若有所思的白衣青年,打趣道:“方才瞧你似有话要对那帘外雨说,不妨讲与我听,日后若有机会,我替你转达便是。”
一个魔头想对另一个魔头说的话,青衫儒生可是好奇得紧。
“也不是什么要紧话。”
白衣青年道,“就是想问问他是男是女,瞅着娘们儿叽叽的,偏又长着喉结。”
“别跟他说我见过你!”
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青衫儒生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二楼窗户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