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琅这人虽爱自吹自擂、好摆谱,可云龙帮旗下的青龙堂,在两国走私这行当里,确实称得上江湖一流的硬牌子。
那些见了大周商队总要上前呵斥一声“大周小儿”,再伸出手讨要黄白之物的守城卒们,见了青龙堂的旗帜,却是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乖乖将拦路的木桩挪开,连通关文牒都没去查看就放了行。
这帮戍边大头兵心里可亮堂着呢,城里那些达官显贵案头摆的、堂中供的,那些打造得精工细作、手艺极为考究的金银器皿,哪一样离得开这些穿梭两国、走镖带货的商队?
大周与北狄在疆场上虽是势同水火、兵戈不断,可除了偶发的边境摩擦,于寻常百姓而言,顶要紧的终究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营生。
谁家手头要是能攒下几吊闲钱,不想换几罐大周产的上好精盐,或是扯几匹能让自家婆娘穿在身上、自己也跟着脸上有光的绫罗绸缎?
北狄人之所以被不少大周人唤作蛮夷,是因早年这片地界的人都靠渔猎放牧过活,没沾过农耕的底子,生活习性和行事作风都带着股原始的野蛮劲儿。
便是到了如今,许多大周人依旧觉得北狄是不毛之地,北狄子民是磨牙吮血的未开化蛮夷。
可实则在与大周六百年的交际摩擦里,两国的界限早已不如当初那般泾渭分明。
尤其是踏入黑鱼城后,耳边传来的口音与燕云地界相差无几,一度让威虎帮的镖师们恍惚,还以为自己没踏出大周的地界。
沿街满是叫卖的小商贩,街上马车里坐着的富贵人家,身上也都裹着绫罗绸缎。
唯独那酒楼挨着勾栏、将“食”与“色”摆到一块儿的粗犷做派,倒是省了帮里几个扭扭捏捏、不敢打听北狄温柔乡的年轻后生的尴尬,没给老油子们留下取笑的契机。
“叶镖头,规矩我们懂,您看那一车镖货够不够意思?”
徐耀祖搓了搓手,心里虽然肉疼,但为了在异国他邦与青龙堂这样的本国势力攀上关系,那镖车上的名贵丝绸和江南古镇烧制的瓷器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换做以往,叶琅定会大咧咧来一句“却之不恭”照单全收,要是见着分量不足,还会故意装作忙别的没听见,非得等对方加足了筹码,才会笑着点头应下。
要知道,这些商队镖局的“孝敬”可不算在青龙堂的公账上,全是他的私财。
就靠着这一路上的连吃带拿,他年不过四十,已在老家置了百亩良田,养的外室娇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可此时此刻,叶琅却犯了难,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倚着黑石城墙、不知在琢磨什么的白衣青年。
自打戈壁上被陆红翎阴阳怪气地怼了一通,叶琅就越发想不通,威虎帮这么个落魄镖队,凭啥能在成名悍匪的倾巢围猎下保全性命。
对于徐耀祖那套结结巴巴的说辞,他原本是一万个不信,一个看着文质彬彬的白面公子,怎么可能杀得了石窟鸮那样的武道一品悍匪巨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死心的他曾派人去套威虎帮帮众的口风,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惊人一致。
就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白衣青年,一招羚羊挂角般的绝技,就取了石窟鸮的性命。
将信将疑的叶琅又借着讨教武道的名头,把马凑到白衣青年身边,暗中渡去一道武道真气试探,可那真气却如泥牛入海,尽数没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半点回响都无。
这等压迫感,便是在他那号称北派江湖三大潜龙之一的表弟叶三省身上,都未曾感受过。
如今的年轻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了不得。
念及此,叶琅心头瞬间打起了退堂鼓,只留下一句场面话,“既然威虎帮已顺利入关,我青龙堂招抚同胞的情谊也算尽到了,往后咱们各奔东西便是。”
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老子不要你的好处,你也别想跟老子扯上关系。
徐耀祖颓丧着脸,算盘又一次落了个空。
不过威虎帮原定的计划本就只到黑鱼城,他们带来的这批镖货,在这座边境重镇里,倒是不愁找不到买家。
黄由基很快寻到一个从燕云移民来北狄的老乡,托对方牵线搭桥,找了合适的商铺准备溢价倾销镖货。
王猛则安排九死一生幸存下来的弟兄们好好松快松快,领着众人在酒楼里胡吃海喝一顿后,转头就扎进了勾栏瓦舍,甚至还撺掇着几个老油子,把一个面皮薄的帮派青壮硬拉了进去,美其名曰“江湖汉子的成人礼”。
唯一让徐耀祖庆幸的是,那位姓夏的白衣青年自打进了城,就自顾自地走了,半点没有要跟威虎帮继续同行的意思。
悬在他头顶多日的那柄无形利剑,总算是挪开了。
……
“这石头上面有字。”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娃指着城墙根下一块黑黢黢却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石头,脆生生叫嚷出声。
白衣青年见了,略作思忖,道出了一桩典故,“这四字当是‘萧南归’萧大王的手书。”
“萧南归,本名拔里皲,原是北狄王族拔里族族长之子,五百年前曾孤身前往大周,先后求学于稷下学宫,京都国子监,白鹿书院,六十岁返回北狄,改名萧南归,由此纪念其大周求学生涯。”
夏仁摩挲着石碑上的字迹,这位早已作古,却可成得上是北狄第一读书人的先贤早已超越国界。
他曾听白鹿书院的杨明院长说过,除了书院的历代先贤外,这位北狄出身却学于大周的前人是他所敬仰的对象。
这无关学识深厚,无关儒道境界的高低,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大周和北狄除了战争外,已经没有了文化上的根本矛盾。
甚至曾有国子监研究两国历史的老学究放出豪言,他日神州山河一统,这位北狄读书人居功至伟。
至于缘由,北狄学堂内那些口音相异,读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圣人言》的朗朗书声,就是这位五百年前的老学究亲自翻译的,并且大力推行大周的官话和文字。
石碑上的字迹,是萧南归结合北狄楔形文字与大周楷书,其二者精华所创的“新”字。
在其身前虽因种种原因未推而广之,却也为北狄引用大周汉字奠定了基础。
如今,两国百姓在交流上,虽有口音之别,却在文字上形成了统一,均是用的大周汉字。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读书人。”
能在见到夏仁出手后,还敢当面发出质疑和调侃的,也就陆红翎这位手持长鞭的女侠了。
“实不相瞒,在金陵白鹿书院,鄙人曾小有名气过。”
夏仁想起昔日被众先生围着索要墨宝的场景,不由得哑然失笑。
“瞧你得意的样子?说你胖你还真就喘上了。”
陆红翎多少是有些不信,指着光滑黑石上的歪歪扭扭,却颇有神韵的刻字,问道,“那你且说,这上头写的什么。”
夏仁想了想,没着急解答,反而问了陆红翎一个问题,“你可知这‘黑鱼城’因何得名?”
“别以为就你会掰扯些故事来,老娘我也是识得字的。”
陆红翎昂了昂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因为很久以前,这里盛产一种黑色的鱼,体长两丈,磨牙吮血,连人都吃得下去。”
“老娘十多年前就来过这黑鱼城,那会儿你怕是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
陆红翎说着说着,见夏仁脸上涌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平添几分羞恼,“你笑什么?姑奶奶混江湖混得早,不行啊。”